楔子(1 / 1)

与*******知 绵* 4613 字 5天前

世间有一灵,无称无名 ,因它们是伴着器物而生,准确来说,是器物主人寄予的祈愿而生,后被记载为愿灵。

此灵诞生和寻常精怪不同,如果主人的祈愿动摇,初心生变,那么愿灵便会消散。

月华山连续下了几日的绵绵细雨终于渐止,灰白厚重的云层破了个洞,迎来第一缕阳光。

雨过初晴,空气弥漫着山间露水湿润的清冽气息,远方山峦云雾缭绕。

垂丝海棠树的枝梢上坐着名藕荷色齐胸裙的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恬静柔和,宛如神妃仙子,奇怪的是,树上的水珠半点未沾湿她的衣裳。

梨锦晃悠着悬空的脚,盯着弓鞋鞋尖晃来晃去珍珠挂饰,她向来喜欢精致的东西,算不上名贵,皆具巧妙构思。

在裙摆晃荡的一瞬,她的脚腕忽然变得若隐若现,几近透明,顷刻又恢复原样。

梨锦对此见怪不怪,这副情况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四次。

之前次数没有此刻这么频繁,头一次发生在竺听澜离开这座院子的第二年。

自竺拂弦离世后,竺听澜性格大变,脾性阴晴不定,一个人闷在屋子里不吃不喝,大概是十天吧,修士早已辟谷,不算什么大事。

经历大悲,心境不稳是常态,那会的梨锦没有放在心上。

竺听澜舍得出门的原因不是别的,而是竺拂弦唯一留下的药草园。

她一声不吭地站在垂丝海棠前盯着丛丛娇艳的海棠花,直至日落,眼睛如一潭沉寂死水。

梨锦将自己从回忆抽身,掐诀隐去身形,暗自打量从书房出来经过廊道的司徒幕,不禁想起,当时也是这般独坐在枝头,把这些尽收眼底。

都说愿灵消散前会想起自己诞生那天。

春雨刚过,也是和今日一般,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夹杂露水的味道,水润泠泠,带来丝丝春意。

竺拂弦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青色的衣袍染上泥水,却丝毫不在意。

他和普通儒雅的医修不一样,面容硬朗坚毅,倒像是凡间遛鸟斗蛐的纨绔公子,眉目意气风发。

竺拂弦朝渐渐走近的竺听澜爽朗笑道,“我把你上回提过的海棠移植在了院子,靠廊道那,这样你每次处理完公务经过这里,可以一眼看到。”

“多谢阿兄。”竺听澜抿唇,音调雀跃,一副羞怯的女儿家模样。

她的眼神意味不明,最后垂下眼睫敛下,再抬眼时和平常无异。

“不客气,为妹妹做这些,阿兄甘之如饴。”

一切顺理成章,梨锦从这天起加入他们的生活,尽管只有一丝灵气,可外界发生的她能感知到大致一半。

竺拂弦二人身出药王谷,因犯了事被逐出门派,隐世之后他们偶尔会去医治附近的村落,但人心难测,并不是所有人心怀善意。

“听说对着心爱之物许愿能够成真,阿澜有想要许的吗?”

竺听澜一眨不眨地盯着竺拂弦,明明他经常笑,竺听澜觉得这个笑容比平时都要耀眼,“阿兄之愿即我所期。”

“时逢乱世,只能尽力多救几人,以赎清你我身上罪孽。”

“便愿世上无病痛,人人都能安乐于世吧。”

也愿吾妹安康顺遂,平安喜乐。

后半句未说出口,却被梨锦听得清清楚楚。

死去的海棠周边,稀疏的灵气渐渐会拢成一团光晕,化出人形,原本花残叶落的垂丝海棠一夜之间花开烂漫。

梨锦在山上呆了一百年,日子过的索然无味,平淡的日子直到某一日月华山来了名雪肤黑发的男孩被打破。

那孩子很奇怪,天生缺一魄,漂亮的像是观音座下的玉童,但出气多进气少,羸弱不堪,如同鸟巢里被遗弃的幼鸟,随时会夭折。

听竺拂弦所言,男孩名唤司徒幕。

在司徒幕上山治病时,梨锦曾偷偷去窗边瞧过他一眼。

不知出于什么心情,竟鬼使神差地用自己的真身一瓣补全了他失去的一魄。

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司徒幕似乎能看见修为低下不能显现身形的她,每回经过树前都要遥遥远望许久。

起初以为是错觉,久而久之次数多了,梨锦便多留了心思。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平淡温馨,扭转局面的是一次突如其来的瘟疫,竺拂弦整整一个月未归,风雨欲来。

山脚的村落这些年对他们照拂不少,出现这种事情定是不会放任不管。

竺拂弦是药人,他的血是最好的药,但人数过多,放血只是缓兵之计,最紧要的还是找出源头,配出药方。

日日如此,竺听澜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她是被捡回来的养女,和竺拂弦不一样,帮不了他的忙,每次放血宛如割在自己身上。

腕上伤疤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竺拂弦看到妹妹心疼的眼神,不忍她心忧,明明虚弱,却强撑着打趣她,“阿兄留疤了,听澜要是嫌弃阿兄可怎么办?”

竺听澜听了,眼眶顿时酸涩泛红,强忍住快要漫上的泪水,想要稳住声调,但控制不住的颤抖,她真的害怕了。

“不会的,不管阿兄变成什么样,我都最最喜欢你。”

事情迫在眉睫,意外发生了,有难民夜里撞见竺拂弦放血在药锅,故意诱导局势,消息像长了翅膀,再想挽回时机已晚。

竺听澜在知道之前被竺拂弦支开去村外的深山寻药,来回至少要两个时辰,等到她回来之后,一切翻天覆地。

挚爱的兄长遍体鳞伤倒在血泊里,眼眸空洞黯淡,正对村口她所站的位置,二人目光在空中相触。

竺听澜不用想也明白过来,他在看什么,又在等什么。

手里的竹篮砰的一声落地,篮子的草药是竺拂弦嘱咐她摘的,此时滚落在泥地染上尘埃。

瘟疫纵行的村落空无一人,荒芜贫瘠,许是村民做了亏心事冷静下来后慌张心虚逃离,和之前的世外桃源天壤之别。

青年昔日熠熠生辉的眼眸蒙上灰暗,一如跌落尘埃的药草,满身灰尘。

身上伤痕斑驳,如同花瓶摔落,裂痕永久留下,无法淡去。

作为医者,竺听澜何尝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割的,每看到一处疤痕,她脸色便惨白一分,身形颤抖,她盯着竺拂弦的眼眸慢慢靠近,最后倾身帮他阖上。

“阿兄?”

“骗子……你心知有人看见,故意骗我引开我,竺拂弦你这个骗子!”

初春正逢雨季,半晴半阴的天色,如一幅变幻莫测的画卷。

细如丝线般的水珠打湿在二人身上,衣摆上水迹与泥泞交杂,脏污不堪,竺听澜失力般跪坐在地痛哭出声。

单薄的身躯如青竹受力弯折,仿佛下一秒便会承不住极限断裂。

她俯身将竺拂弦抱在怀里。

雨势渐大,哭声被滂沱大雨吞没,只余呜咽。

水滴从竺听澜的面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竺听澜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感受到声音渐渐暗哑,再也哭不动了。

眼里明灭的光芒随着竺拂弦的逝世熄灭,仿若行尸走肉。

无形中有什么无法挽回。

“凭你的本事不可能落到这番田地。”

“你定是对他们心软了。”

“为何不还手!为何,不还手……”

荒凉死寂的村子,无人回答竺听澜的质问,满腹怨气只剩短短几句微弱的哽咽,“阿兄莫怕,我来带你回家。”

自此之后竺听澜欲渐沉默寡言,一把火烧了山下的村落,消失不见,连带着竺拂弦也不知被她安置去了哪里。

回忆到此为止,梨锦思绪不明,目光停留在廊道四处张望的司徒幕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人烟稀少的山林,山雨欲来风满楼,狂风大作,黑沉沉的乌云压在上空,平日皎洁的月光被遮掩的严严实实,让人心神不宁。

白衣女娘身披黑斗篷,风帽将面容挡的严丝不漏。

她手提一盏珍珠流苏绛纱灯,纱灯由深蓝,月白,朱红三色纱幔交叠而成,轻纱随着脚步带起的微风在身侧轻轻拂动,在静谧的黑夜神秘艳丽。

仔细一瞧,绛纱灯中心亮起点点光晕,不是烛火,而是是被禁锢的魂魄。

倏然,女子停住步履,举目望去,声音低地几乎融入吹过的晚风,“还差一点。”

“这是你们欠我的。”

绿林深处,荒芜破败的村子周围冒着冲天黑气,并伴有一阵鬼哭狼嚎。

黑雾聚拢在一块形成巨大的漩涡,霎时间狂风呼啸,阴森悚然。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一切又默默恢复平静,好似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交易已成,不可反悔。”安静无人的夜晚,女子的声音仿若一道催命符,令人心生惧怕。

听青鸟城来信道,附近似乎有竺听澜的消息,不知真假,梨锦心底莫名惴惴不安。

她清楚的感受到身体里明亮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且在这几年隐隐有熄灭的趋势。

没找到心念的身影,司徒幕渐渐露出失落的神情。

梨锦目光一顿,鬼使神差地挥手撤掉自己身上的隐藏术,唇角轻扬,从树上轻盈落下站到司徒幕面前。

“小师姐!”

梨锦比司徒幕先来月华山,找不到合适的称呼,便自作主张当他师姐。

少年身穿玉色衣袍,马尾用朱红色发带高束固定在脑后,发丝轻扬,眉目清朗,桃花眼似银白弯月,看人时深情款款,嘴角因笑意露出浅浅的酒窝。

样貌打扮蓬勃朝气,可他气质内敛沉着,与肆意张扬相反,清润随和的让人信服依靠。

司徒幕走出书房经过廊道没想到会遇到出来透气的梨锦,这些天不见她的影子,说不惊喜是假的。

梨锦这一动作,惹得海棠树花瓣纷飞,像是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花雨,她站在花雨里如同花间仙子,美艳不可方物。

司徒幕不由得睁大眼眸,瞳仁跟着花瓣颤了颤,一时忘了彼此距离太近这回事。

梨锦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拍掉身上沾上的花叶,尾调上扬,“怎么?几日不见,小师弟甚是想念我了?”

灿烂的笑颜令司徒幕不禁怔愣,心头扑通直跳,仿佛要跳出胸腔,忘了此时过近的距离。

意识慢慢回笼,司徒幕脸上顿时染上羞赧,慌忙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别开头,用垂落的鬓发遮住红霞一片。

梨锦的角度看不清他的神情,第一个念头便是认为他禁不得玩笑,好在她调整的快,不到片刻就把那抹不自在忘到脑后。

想起正事,梨锦狡黠一笑,“在山上呆了这么久,小师弟想不想下山闯荡闯荡?”

考虑到此行目的,她继续道,“不过暂时是不会回来了,路程有点赶,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最好趁今天收拾好。”

梨锦喋喋不休的话语落在司徒幕耳边逐渐虚化,他心神恍惚,脑海占满了花瓣纷飞下,女子明媚耀眼的笑容。

面对她的叮嘱,司徒幕匆匆点头应下,分了心神记住其中关键几句。

司徒姓氏是柯州一带又名的捉妖世家,虽不知为何族中弟子会在十岁变成竺拂弦的徒弟,但起码现在下山身边多了个打手。

除非万不得已,她不喜欢和别人打起来。

看到他怔愣的傻样,梨锦想自己真是日子过到头了,不然怎么会频繁想起过去的事。

或许这就是人间所说的死前会看到的走马灯?

她眨了眨眼,神情疑惑。

司徒幕能看到自己,是梨锦不曾想过的。

起初以为是错觉,直到有一天,那面容虚弱的像个雪娃娃的小孩,趁她坐在树上出神的间隙,跑到树下拽住自己的裙角。

“为什么你总在树上?”

“你是仙女吗?”

司徒幕扬起一张小脸,眼睛似颗葡萄乌亮有神,不知是不是那片真身的作用,面色恢复了几分精神气,露出这份年纪的稚嫩天真。

自他朝树下跑来那刻起,梨锦便多留了几分心神,未料他会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有些错愕。

应该说,她根本没想过会和这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孩有交集。

裙角被人攥住向下拉了拉,显出一道褶皱。

穿过花叶斑驳洒落的阳光不仅照亮了司徒幕未长开的面容,在司徒幕眼中,亦照亮了梨锦。

她逆光坐在高处,微微俯身,神色淡淡,唯一双杏眸露出略微失神惊讶的情绪。

不过片刻梨锦便想明白了缘由,眼睫缓缓低垂,掩下眸子里的思绪,神色不明。

“……”

看样子因为多管闲事,自己好像和他连上了因果。

啧。

这会儿的梨锦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向来厌恶繁琐的自己,会这般损己利人。

许是一时心软?

不过也算在琐碎无趣的日子拾到了个乐趣。

除开竺听澜和竺拂弦,司徒幕是梨锦唯一觉得无暇的人,和前者复杂难言的感情不同,他直白而又纯粹。

如同蒙蒙细雨里忽然袭来的微风,山间泉水泠泠,在孤寂无趣的日子里,悬起的心感受到了实处。

后来经世,五感复苏,梨锦才恍然大悟,这种回到故处安心的感觉为何。

情至深处无所觉,相思入骨却不知,待到恍然所悟时,心湖回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