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春山心头一直都有一个很深的困惑。
如果长辈做出的贡献、获得的荣誉,是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赶不上的,那自己还有没有努力的必要?
躺在祖辈功劳簿上出生的时春山,对此深有体会。
如果说别人出生在罗马,但随着时春山的长大,他发现其实罗马是他家。
他家是罗马的主人。
这也就意味着,即使他能力再差,他家也会为他的人生兜底。
时春山有这个自信。
盲目的自大以及不可一世膨胀的优越感,在父母意外身故那一刻被击得粉碎,彻底。
他发现滔天的富贵和权势,在生死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多么的不值一提。
即使他愿意将拥有的一切全部放弃,也换不来父母的生命。
就这样,时春山进入了人生的低谷期。
他想不明白,如果他真的命好的话,为什么要承受早早失去父母的痛苦。
在漫长又阴暗的时节,有人撑着伞来了。
“跟我走吧。”
时春山抬头张望,是他的叔叔。
他叔叔彼时正是事业的上升期,却千里迢迢地赶来,愿意带走年幼的他,照顾他。
虽然也是把他带回一处空空荡荡的房子里,扔给别人照顾,不怎么回家,但时春山精神上又有了亲情的寄托。
他不会是一个人。
但他能见到叔叔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
时春山又陷入自我怀疑中,是不是我表现得还不够,得不到叔叔的认可,叔叔才不来看我。
或者是我的性格就不被叔叔喜欢。
年幼形成的扭曲的认知,就这样改变了时春山。
他开始奋发努力,开始察言观色,开始伪装自己。
他相信,他可以像获得父母的爱那样,也获得叔叔的爱。
只要他足够好,足够出色,足够优秀。
但每次叔叔过来时说的话,他都有些听不太懂。
什么“做你自己”,什么“开开心心就好”,什么“你不用为任何人改变”。
他完全不了解叔叔的意思,甚至不明白叔叔在看了他的课表之后,为什么要将几门功课删去。
叔叔对此的解释是,“无用。”
既然叔叔认为无用,那就算了,但还有更多更多需要学习的课程,他会好好努力的。
直到被叔叔认可为止。
他相信他能等到那一天。
他一直坚信着。
但叔叔的安排着实打乱了他的计划。
“这几所学校,你选一个,课程规划和优缺点已经标注得很清楚了,你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叔叔将一沓报告分析递给时春山。
时春山不解,“为什么?我在家里学习得明明也很好。”
叔叔视线聚焦在时春山的脸上,不容置喙地说道,“我知道,但人不可能永远都待在笼子里,有时候也要出去和别人打交道。”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从书上看来的,远没有实际带给你的震撼强烈。”
嗯?叔叔是在说有人会比他优秀?
那他还真是有点兴趣想去瞧瞧看了。
时春山认真阅读那几份报告后,选了一个有挑战力的学校——伊莱尔中学。
他很期待在那里能见到比他还要厉害的人物。
嗯,失望了,但他交了两个朋友,还是不错的。
他只能继续怀揣着这种期待,升入了帝星军校。
还是老样子,过着日复一日虽然无聊但还算充实的校园生活。
但现在,事情出现了转机。
时春山最近发现一件事,他的室友可能有求于他。
具体表现为,近期有意无意和室友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候,不经意转头的瞬间,还能捕捉到室友若有所思的视线停驻在自己身上,被自己抓个正着。
是什么呢,让我猜猜看。
他和室友的交集并不多,虽然是一个系的,但也不在一块上课。
如果晚上见不到室友的话,可能一整天都没有见面的机会。
那有什么事,能把他俩扯到一块呢?
他想破头皮也没能想出来,只要他不主动,他和室友之间应该是不会发生什么故事的。
算了,还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了,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元七谋划又谋划,斟酌再斟酌,决定还是秉持着先近后远的原则,从她的室友时春山身上下手。
但她观察了时春山好几天,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她也不能直接上前就说“帮我个忙呗,就签个名字的事”,换成谁都不会同意的吧。
所以,她要谋定而后动,徐徐图之。
啊,要是她真有那个耐心就好了。
单细胞生物讲究的就是高效,直接,不拐弯。
见时春山回来后还要出门,元七急了,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服。
时春山停住脚步,扭头看元七,再低头看看元七扯住他衣服的手。
元七,“……”,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手倒是很快松开了。
时春山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候元七的下文。
就看见元七脸上一阵复杂纠结的表情过去之后,换上了一种坚定的神色。
“时春山,我们来比赛吧,要是我赢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吼,终于图穷匕见了,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时春山无缝插针衔接道,“要是你输了呢?”
“我也答应你一件事!”元七豪爽地回答道。
时春山垂眸细细思索,“但我还不知道你要我做什么呢?”
毕竟他许诺的一件事还是很有分量的。
有些人求破脑袋都求不到他的一句话,更不用说是办一件事了。
元七知道这件事早晚都要告诉时春山的,还不如趁早说出来。
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那张纸,示意时春山看。
“就在这上面签个你的名字,就这么简单。”
时春山定睛细看,不由失笑,不会进会声明书,这个东西,还能这么大张旗鼓地折腾出来,还要找他来签字,他也真是服了学生会的这帮人。
看来他不加入学生会是个多么明智的选择。
“怎么样,答不答应?”元七见时春山眼角带笑,却始终一言不发,便心急出声催促道。
时春山回过神来,又权衡了一会,回答道,“可以,但比赛内容由我来定。”
“这个……”元七迟疑了,如果不能指定比赛内容,她获胜的机率不大啊。
她对于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
时春山见元七脸上神色为难,心想她必然早就想好了比赛的内容,就这样轻易如她所愿岂不是太无趣了。
“这样,我也退一步,你输了,你不用为我做事,这样可以了吧?”
嗯?这样的话……她输赢就没什么要紧了!
赢的话,她很顺利拿到签字,输的话,她也没有损失。
不过,“那我们要一直比赛,直到我赢一局结束,这个,你同意吧?”元七很快想到规则的漏洞,马上找补道。
“可以。”细节敲定好的时春山一向很爽快。
“那你现在有时间吗?我们比什么呢?”元七急不可耐地找时春山确认比赛内容。
“正好,就跟我一起去社团吧,就比那个。”时春山大步流星率先往外走。
元七赶忙跟上,边走边问,“你社团是什么啊?”
“弓道部。”
元七一路跟在时春山身后,东拉西扯,“社团活动有意思吗?”
“你问哪个?”
嗯?这个说法?
“这么说,你有好多个?”
时春山回头看了元七一眼,“我有八个。”
八个???
元七好奇极了,“这么多社团,你能忙得过来吗?”
时春山微微笑了一下,“我是根据时间安排来选择社团的,这么多社团,活动时间正好错开。”
???!!!
卷王啊你这是!
社团都这么卷!
别的更不用多说了。
元七就这样沉浸在对时春山的叹服之中,来到了弓道部。
弓道部部长是个很热情很和善的人,见时春山带生面孔过来,热情洋溢地接待了元七。
“哇,时春山带你过来的,这可真是稀罕事。”
“那边有初级训练基地,非常适合对弓道感兴趣的朋友来玩一玩。”
部长正要把元七引到那边,却被时春山伸手阻止了。
“不,给我们一间比赛专用房间。”
部长脑袋上写满了问号,时春山,你会不会交朋友,哪有人带朋友来玩,上来就比赛的啊?
部长虽然内心吐槽众多,但还是按时春山的意思给他们找了一个比赛场地。
“楼上304房间目前闲置,你们可以去那里。”
部长好奇心爆棚也跟了过来,围观比赛的热情和兴趣大概刻到了人的骨子里。
元七进来之后,发现里面的布置和设施都中规中矩。
大概是因为弓箭这种活动比较复古,所以没有见到多少科技装置。
元七见时春山站到一个位置上,拿起旁边放好的弓箭,也站到时春山的旁边,将油光锃亮的黑色弓箭拿在手里。
时春山做好准备工作后,瞥了一眼元七,“用教吗?”
元七满口不在乎地回答道,“不用。”
“那开始吧,你先。”时春山作谦让状。
元七也不和他客气,张弓搭箭,瞄准靶子,飞快地射出一箭。
箭矢从这边离开射到靶上,不过短短数秒,那边的机器已经应声报起了成绩,“十环!”
元七用手指擦过鼻子,得意一笑,“有时候可以叫我……天才。”
谁知道啊,她为这一天准备了多久。
她之前确实对弓箭感兴趣,又有一些天赋,刻苦训练了好久,才能在这一天,这一刻,做足了姿态。
像一只雄赳赳气昂昂得胜的小公鸡,昂首挺胸,扬眉吐气。
时春山不搭话,拿起弓箭,瞄准目标,扭头看向元七,松开了拉弓的手。
看也不看靶子,直视着元七的眼睛,谈吐自若地说道,“不巧,我也是。”
箭矢掠过的疾风扬起了元七额前的碎发,元七的视线追随着箭矢而去。
那箭像长了眼睛一样,和元七之前射的那一箭箭头撞到一起,随后响起了报成绩的声音,“十环!”
哦豁,装逼遇到同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