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过后的第三天,报纸和电视上的报道陆续出来了。
最先到的是羊城晚报,林文洲的稿子占了整整一个版面。
标题是《渔村放生“美人鱼”,背后还有一个人的堤》。
那篇稿子开篇是这样写的:
“有人说,这个时代不缺新闻,缺的是被人看见的角落。在廉州县的一个小渔村里,一位年过四十的渔民,凭着一头牛、一辆牛车、一双手,独自在海湾里修筑避风港,已历时数月……”
文章写得很扎实,从美人鱼放生的现场写起,再到陈光泉一人一牛修港口的事迹,中间穿插了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和村长无奈的自责。
配图是超哥拍的那张长镜头。
暮色中,一个佝偻的背影正弯着腰搬石头,远处是灰蓝色的海面和那道矮矮的石堤,构图极有张力,标题就压在那张图上。
报道末尾,记者直接发声呼吁:关注滨海小渔村民生短板,立项修建港湾,慰藉凡人坚守,护航渔民生计。
报纸是下午到的镇上,被人带回村里的时候,消息比报纸本身跑得还快。
有人从供销社门口经过,看见报纸上印着石埠村的名字,当即买了一叠揣在怀里就往回跑,一路跑一路喊:“咱们村上报纸了!”
“陈光泉上报纸了。”
“这照片拍得可真好,看着都不像咱们村了。”
“以前人人笑他傻,白费力气,现在才知道,最傻的人,做了这么伟大的事情。”
“咱们村年年船毁人险的难处,如今上头终于能看见了。”
当天傍晚,村里只要是识字的人家,几乎都围在一起看那张报纸。
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大人念给孩子听,年轻人念给老人听。
念到陈光泉“一个人、一头牛、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搬”那一段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村民的反应也是一阵唏嘘,表情也是各异。
之前那些调侃过三叔公,说他白费功夫 的村民,此刻全都满脸羞愧,低头不语。
从前只觉得他固执、轴、自讨苦吃,如今看着报纸上字字句句的记述,看着记者公正客观的评价,所有人心里只剩敬佩与动容。
陈光泉本人倒是没有看到那张报纸。
他那天还是照常在海边搬石头,天快黑的时候才回来,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喝了碗水就进屋睡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拿着报纸找到他,指着上面那张照片说“光泉叔,你上报纸了”。
他接过来看了好一会儿,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那张照片他认出来了,是他自己,弯腰搬石头的样子。
他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折好放在枕头底下,什么也没说,又出门干活去了。
紧接着是省报陆远的报道。
他那篇字数更多,分上下两篇,上篇写美人鱼放生和村里的风土人情,下篇写陈光泉修港口的事。
文笔冷静克制,没有过度煽情,但字里行间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
这篇文章出来后,反响比羊城晚报更大,省报的覆盖范围广,读者多,好几家市级报纸转载了其中部分内容。
杨丽那边的电视新闻也在同一天晚上也播出专题短片。
画面从人群围观美人鱼开始切入,然后就是美人鱼的放生的盛况。
再镜头一转,切换到那道石堤,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暮色中搬石头,画面安静得只剩海风和牛铃的声响。
解说词是杨丽自己写的。
“当都市的霓虹灯依次亮起,当人们坐在电视机前收看国内外大事的时候,在这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坐标的小渔村里,一个老人正牵着他的牛,在海湾里一块一块地搬着石头。他的避风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完,但他告诉我们,他搬上去的每一块石头,都不会白搬……”
声音平稳而柔和,提到陈光泉时只用了几个词,但每一个词都精准得像刀刻的印章。
电视台的影响力比报纸大得多。
第二天,通往石埠村的土路上,自行车、摩托车、甚至几辆小轿车开始出现,有人是从隔壁镇赶来的,有人从县城来的,还有人从防城那边专程开车过来。
来的人形形色色,有记者、有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有工程队的负责人、有带着捐款箱的志愿者,还有一些纯粹是被报道打动、想来亲眼看看这道“一个人的堤”的普通市民。
最先来的是是县里渔业局的人。
他们开着两辆工程车过来,带着测量工具和图纸,在海湾那边待了一整天,沿着海岸线走了好几趟,又拿卷尺量了那道石堤的长度、高度、宽度,进行勘测,认真记录着各种数据。
临走时带队的负责人握着刘正清的手说了一段话:
“回去就打报告,把修避风港的项目纳入明年预算,先做个勘测评估,能修多宽、多长,大概要多少资金,走正规流程申请。”
刘正清听完那话,站在村口半天没回过神来,嗓子像是被堵住了,最后还是陈业峰递了根烟过去才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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