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五官锋利,肌肉壮实的白种人,他有着一头浅褐色头发,眼角隐隐爬上皱纹。
“嗨,eric。”游越跟艾瑞克只有几面之缘,这位游泳健将成名时他还不知道在哪个泳池瞎扑腾,所以只礼貌性地招呼了一声。
“你好,游。”艾瑞克含笑回应后,径直走到夏北琛身前,向他伸出手,“夏。”
艾瑞克的目标很明显是奔着夏北琛来的,游越抱臂退到一边看着,夏北琛秉着后辈对前辈的尊敬,把手压低与他交握,“eric。”
艾瑞克首先问道:“抱歉,我可能不太会说中文。你能听懂英文吧?”
“可以。”夏北琛点头。
艾瑞克一笑,单枪直入:“你的重心很稳,爆发力很高,你是个很有潜力的运动员,我欣赏你。”
奥运冠军说欣赏一个人那就是真欣赏,他们身经百战,见过太多优秀的运动员,所以难以对同主项的人产生兴趣。
而能让他们另眼相看,认可并欣赏的,无一例外都是极有魅力,在世界级赛场拔得头筹的运动员。
夏北琛这个名不见传的亚洲运动员在首次参加世界级赛事就名列前茅,出色的成绩和良好的心理素质令他钦佩。
松开手后,艾瑞克爽朗笑道:“我很高兴能在最后一场比赛遇到你这样年轻有实力的选手。”
夏北琛一怔,艾瑞克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我今年已经32岁了,早该到退役年龄,只是我一直不服老,还想继续在赛场和你们年轻人较较劲。
不过人不服老是不行的,人到了一定年龄身体就不如从前,体力也比不过你们年轻人。所以看到你的时候我很欣慰,”艾瑞克忽然伸手去拍夏北琛肩头,目光深沉,“我有预感,你将来的成绩一定会超越我。”
这一刻,像完成了某种传承,老一辈的蝶泳健将与新生代的蝶泳运动员视线交汇,于是世界蝶泳的接力棒就由老将交付到那位年轻的运动员身上。
游越站在旁边一字不漏地听完了他们的交流,偏头笑了起来。他也信,信夏北琛会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新的世界纪录。
和艾瑞克道别后,两人并肩走出游泳场,游越半眯眼睛盯着夏北琛看:“你在想什么?”
夏北琛沉默一瞬,垂眸说:“我只是很遗憾,以后都不能在赛场上和eric比一场。”
“原来在意这个吗,”游越轻笑,想去牵夏北琛的手,又顾忌到四面八方的摄像头,最后还是好哥俩似的环住了夏北琛的脖子,“他的记录已经摆在那了,只要你能打破那个记录,就相当于和他痛快地一决胜负。”
“夏北琛,”游越握起拳头,伸到夏北琛面前,“我信你能创造新的记录。”
“我会的。”夏北琛和他碰了下拳头。
……
夏北琛蝶泳100米突破52秒大关这一消息经媒体大肆宣传,举国轰动,国内热度腾地窜高,微博粉丝突破八十万。
进入国家队不到半年,他就已经收获国内多项蝶泳冠军、全国记录、亚洲级的混合泳接力冠军、泛太平洋锦标赛蝶泳100米亚军等多个荣誉。
他成绩的攀升速度就像踩了云梯,步步高升。被媒体称作“黑马新人”不是毫无理由,夏北琛就是一匹踩着云梯肆意驰骋的骏马,马蹄下处处风光。
泛太平洋锦标赛的最后一日是接力赛,国家队教练这几天都在协商考虑让夏北琛参加一场接力赛。
赛程第四日是中长距离的个人单项,参加了仰泳400米的周寂深和蛙泳800米的温朝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截止到今天,中国队男队和女队加起来的奖牌总共有十七枚之多,其中金牌有七枚。
女队的拿奖人数相较男队要多些,七个金牌中有四枚就是女队获得的。
现在是自由泳400米接力赛现场,中国队晋级决赛的有两位老将。游越这会儿不挤在中间了,跟周寂深调换了个位置,就坐在夏北琛正前边。
游越很享受看比赛的过程,尤其是观摩高水平选手间的摩擦,这会挑起他的兴奋因子。
正看得津津有味呢,场上突发事故。
“我们现在可以看到第七泳道的井川一速度很快……嗯?井川一选手怎么了?”麦克风传来“滋啦”的噪音,播报员声音像老式电报一样沙哑,“比赛终止——”
游泳场上,第七泳道来自日本队的老将井川一脚腕抽筋,双腿剧烈抽搐。他面目痛得扭曲,探进水下要做紧急拉伸,但这一探头就再没浮上来。
夏北琛眉心一跳,直映眼帘的是缓慢沉到水底的井川一,他有一刻出现了耳鸣,密密麻麻的恐惧感遍布全身。
他几乎是一瞬间从座位上弹起来,双腿不受控制地要往比赛场走。却在转身时,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拉住。
“夏北琛,”游越从过道里走上来,把他摁回座位,“别慌,有急救人员过去了。”
杨思逸没过来,夏北琛旁边的座位恰好没人,游越干脆一屁股坐下,连带用铁钳般的手劲将夏北琛牢牢地桎梏在座位,贴近他耳畔低语,“没事的,他不会有事。”
夏北琛不可抑制地绷直背,眼睛没有聚焦地盯着赛场,直到看到井川一被专业人员捞上岸并当场做人工复苏时,他剧烈震鸣的胸腔才安定下来,耳里终于听到游越的声音。
游越看着夏北琛重新聚焦的眼睛,和苍白的哆嗦的嘴唇,心头一紧,抓过了夏北琛的手。
他知道夏北琛虽然克服了对泳池的恐惧,但仍旧没有走出那个叫“弟弟”的阴影。
以至于在看到溺水的人时,他会无措心焦,会自乱阵脚,在混沌的头脑与没有频率的心跳中,他拼尽最后的意识也要下去救人。
他好像怕去晚了,看到的又会是浮上水面的尸体。
游越光是这么想着就难受,他的手指竭力挤进夏北琛指缝,与他十指相缠,温声道:“夏北琛,你看,他得救了。”
夏北琛眼神恢复清明,喃喃自语:“他得救了……”他无意识地用更大的力道攥紧了游越的手,“他得救了。”
“是,他得救了,”游越不厌其烦地向他重复,“他不会有事。”
夏北琛绷直的肩背霎时松了,他鼻腔缓缓喷出一口气,肩膀瘫软般地倚靠上背垫,抓住游越的手却还在收紧。
游越用另一只手勾住夏北琛脖颈,给了他一个不算拥抱的拥抱,把头埋上他的颈窝:“他走出泳池了,你也要走出来。”
夏北琛的下巴枕在游越的头发上,凌厉的下颚角与柔软的发丝相擦。他闭上了眼睛,低声道:“谢谢你,游越。”
比赛现场混乱不堪,因为突发状况,所有运动员都被迫终止比赛,一时怨声载道。
游越轻轻推开夏北琛的肩膀,问:“你想下去看看吗?我陪你。”
出乎意料的是夏北琛拒绝了。
他的目光掠向比赛场,有医护人员抬来担架,井川一被放上担架,跟着医护人员跑出体育馆的还有松野泉。
那个一向盛气凌人斜眼看人的松野泉此时泪珠淌了整张脸,一边用袖子抹脸一边脚步不稳地追着担架跑。
围观群众看得一阵唏嘘。
夏北琛在亲眼看到井川一被抬出场馆后,紧绷的那根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把目光移回游越脸上,保证说:“我没事了,别担心。”
这句话很耳熟。游越脑中思绪翻飞,蓦然回想起去年那个盛夏,在把险些溺亡的夏北琛拽上岸后,夏北琛也是虚弱地告诉他说,他没事。
天知道当时的游越一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还有点对夏北琛不挣扎的怄气。
但现在他知道了夏北琛抵触泳池的原因,走进了夏北琛内心的阴影,所以现在轮到他柔声安慰,安慰夏北琛说没事。
观众席上反应激烈的除了夏北琛还有李夺,直到现在他的眼角还在抽搐。
刚刚井川一挣扎着沉到水里那幕,像极了水世界初赛现场腰椎骨折的他,那时的他也是这样无力地沉到水底,面目痛苦到狰狞。
赛场很残酷,残酷到可以让一个30岁的老将身体抽搐,在重大的决赛现场被连夜送进医院;也可以让一个身体鼎盛的年轻运动员腰椎骨折,从此被迫失去参赛资格。
他看明白了,被赛场玩弄凌迟的不止他一人。
他也释然了,他的腰部注定要骨折,他怨天尤人也没用,迁怒到替补他位置的夏北琛更是愚蠢。
李夺就坐在游越斜下方,他耸动的肩膀被游越收尽眼底。游越把手搭上他肩膀轻抚,有节奏地拍了拍以示安慰。
李夺彻底冷静下来了。他扭回头,定定地看着游越,以及他身侧嘴唇发白的夏北琛。
他开口和夏北琛说出了水世界比赛过后的第一句话:“夏北琛,混合泳接力赛你来参加吧。”他吸了一口气,补充说,“拿出你最高的水平。”
夏北琛还不知道混合泳接力赛的人选会在他和李夺之间定夺,轻蹙眉宇,没有回话。
游越看出他所想,笑着解释说:“接力赛的蝶泳棒会在你和李夺中间产生,李夺现在是要将机会让给你,你可不能辜负他的期望啊。”
李夺看了游越一眼,竟然忸怩起来:“什么让不让期望不期望的,这是他真本事,我服他!”
李夺调整好呼吸,又往上吸了一口气,对夏北琛郑重地说,“日本那会儿是我性子急,说话不过脑子,我得跟你道声歉。”
“没事,我没怪你。”夏北琛说。
李夺那会儿的恶意其实并没有伤害到他,何况后来游越为他据理力争当众将他带走,在和游越漫步美食街的时候他什么气也没了。
游越看他俩冰释前嫌,终于愉快地大笑起来,大手摁住两人脑袋,强硬地把他们脑袋怼到一起,“这样就对了嘛,都是队友,将来说不定还是朋友!”
脑袋相抵那一刻,两人表面维持着云淡风轻,实际双双红耳尖。
游越一看,笑得更欢了:“哈哈哈!你们两个大男人脸红什么劲!”
刚才沉重的心情仿佛都被这一笑冲散,夏北琛禁不住唇角漾开一抹笑。
无论什么时候,有游越在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