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北琛沉默地望着那双眸,思绪蓦然飘转。
那是个凛冬。
雷家俊十七岁生日,性子活络外向的他举办了生日宴,夏北琛恰好是他同桌,所以雷家俊顺带邀请了他。
那时的夏北琛沉闷,孤僻,甚至有些自闭。他没打算掺和任何娱乐活动,直到雷家俊顺嘴提了句,“可热闹了,隔壁班游神也会来。”
夏北琛垂下眼睫,无意识地问:“你和游越很熟吗?”
“当然啦,”雷家俊神气地说,“我好哥们。”
青春期阶段的学生往往有很强的攀比心理,也许他们意识不到,但在这个阶段,他们会浑不自知地以跟随焦点人物为荣。
游越在深中是大人物,所有人都妄想和他攀上关系,他们单纯的思维认为只要跟厉害的人走得近,面上多少也沾光。
所以雷家俊即使跟游越只是打过几次球的关系,诉说给外人听时都会不自觉添油加醋一笔。
“你去不去啊?”雷家俊捅他。
“去。”夏北琛鬼使神差地应了。
夏北琛来得晚,带着花了差不多一个月零用钱买的一支钢笔。他推开包厢门的瞬间,呛鼻的烟味和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
包厢里的人都下意识看向他,有认识他的人揶揄雷家俊:“你牛啊,学神都给请来了!”
雷家俊眉眼难藏倨傲,他接过夏北琛递来的礼物盒子,然后随手撇到一边。
坐在包厢中央的游越循着众人视线抬眼看他,没有什么情绪的一眼,很快漠不关心地把目光移开了。
生日宴开始,游越像往常一样被簇拥在中间,夏北琛没有熟识的人,理所当然地被排挤在最边。
夏北琛弓着背,端着身旁不认识的人礼貌性递来的酒杯,纤薄的肩微微颤动,像一只误入兽群的兔子。
他用余光偷偷地打量游越,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少年——
他身穿黑色翻领夹克,慵懒地靠着沙发,酒杯在他骨感修长的手指把玩,身旁有人凑上去和他交谈,他偏头懒散地听着,时不时笑几声。
喧闹的包厢觥筹交错,姹紫嫣红的灯光投射在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更勾勒出几分瑰丽的玩世不恭。
他们的交集始于游越妈妈催回家的电话,没玩尽兴的寿星调侃他这么大还被妈妈管。夏北琛看到游越搁下酒杯,轻笑了一声后站起身来。
“瞧瞧你,醉成这样,哪走得动啊?”一干男生嚷嚷着让他留下,和他相熟的朋友不放心他。
夏北琛是个惯用小匣子将内心封闭起来的人,在看到游越大步向包厢外走去那刻,他亲手打开自己的匣子,提高嗓门说了一声——
“我正好要回家了,我顺路送他吧!”
没人会在意不合群的夏北琛什么时候回家,他们只关心幸好有人能送游越回家,不至于让游越这个醉鬼踉踉跄跄去撞墙。
夏北琛追出门时,游越立在墙角,微微低头,指尖夹着一根烟,猩红的烟火在他指尖明明灭灭。
墙角边是一盏昏暗的路灯,在夜色中,游越身穿的黑色夹克将他肤色衬得冷白。游越抬眼吐了一口烟圈,淡淡的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立体的轮廓在夜色中妖冶勾人。
不止夏北琛认为他勾人,刚出ktv的路人也这么觉得。他们投去的目光惊艳,甚至有一个男生鼓起勇气找他要微信。
游越掀开眼皮懒懒地看了他一眼,果断拒绝:“不好意思啊,我不喜欢主动的。”
游越年少,心气高,他意识不到自己轻飘飘的一句话对他人而言有多么残忍。
他从来不会在乎别人在他身后流露的眷恋,就像他拨开每一任前男友时,掠过的眼神残忍且绝情。
夏北琛在昏黄的路灯下看到游越把烟扔在地上踩灭,被轻易掷进垃圾桶的烟蒂像玻璃碎片一样刺痛了夏北琛的眼睛。
而后游越走向他,抬起下颌说:“走吧。”
游越实在不像一个醉酒的人,他步履平稳,甚至在过斑马线时还知道等红绿灯。
游越走在前头,他知道夏北琛负责送他回家,于是在夏北琛落在后面时会稍微歇下脚等他。
他们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在夜深时分走向人迹罕至的巷口。
穿过这条巷口,再走一会就能进入游越家小区。
明黄色路灯林立在巷道两侧,夏北琛看着眼前背影颀长的少年,喉咙不自觉地干涩。
从始至终,那位占据他青春的少年留给他的只有瞧不真切的侧脸和不会回头的背影。
他突然想让游越回头。他知道迈出这条巷口,他不会比今天更真切地看清少年的正脸。
夏北琛重重吸气,一字一句地吐息:“游越,你什么时候能学会真正爱一个人?”
前方的少年脚步一顿。明黄的路灯分割了他的身影,游越回过身时,一半在昏黄的明,一半在迷离的阴。
游越是真的酒醉,夏北琛在朦胧中看见了他熏红的脸。
凛冬的风冷得刺骨,游越大敞的衣领翻飞,敞露的锁骨在路灯的勾勒下紧致诱人。
夏北琛过长的刘海被吹拂,他漆黑的眼睛终于在这时完整露出。
他澄净的瞳孔投映出的只有游越的身影。
游越冲他笑了一下,笑颜短促,却在萧瑟的冬夜格外妖冶。
夏北琛永远不会忘记游越当时说的话。
游越扯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懒散地告诉他:“我不想被爱牵绊,所以我的答案是永远不会。”
他脸颊分明染上红晕,说出的话却无比清醒。
自此,他还是那个浪荡骄恣的情场公子,而夏北琛成为了他酒醒后转头就忘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