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邢州回到长安,狄仁杰将那份恒州勘察队名单和柳村征地详图一并锁进物证房的铁柜里。铁柜早已塞得满满当当——石敢的凿子、释月的铜钟碎片、阿纨的木鼓残骸、冼的铁匣、迟来的纸条、陈婉的出库单、沈荷的土布。每一件东西都是一笔债,每一笔债都已清了。他用力推了两下才把柜门关严,然后在柜门标签上添了一行字——“柳氏证词、冯某认罪书、恒州勘察队名单、柳村征地详图。邢州大火案余档,附于冼铁匣之后。”
苏无名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刚从吏部调出来的柳氏父亲旧档,薄薄一页纸,上面只写着寥寥数行——柳某,前朝工部书吏,天册二年致仕回乡,居恒州柳村。天册三年柳村征地后失踪,不知所踪。
“柳氏的父亲签完那张征地详图之后就消失了。他没有拿到补偿款,也没有被安置到城南,他就这么从所有记录里蒸发了。柳氏在恒州废墟前立下那块靛蓝土布时,把他父亲的名字和那四十七户没有拿到补偿款的人放在一起。她说他是签字者,也是受害者。”狄仁杰把柳氏父亲的旧档折好放进余卷里,“她收完所有人的债,唯独没有收她父亲的命。她只是把他的名字绣在土布上,让他的名字和所有被他签字害死的人放在一起。这不是原谅,是让他用余生的失踪来还。”
他提笔在邢州大火案余卷目录末尾添了最后一行字——“柳氏,邢州大火幸存者。携女婴往西去,辗转凉州、岭南、岐州、邠州、长安、恒州,收签字者之债。其父为柳村征地详图签字者,柳氏不杀之,只将其名绣于土布,与四十七户并列。此人失踪,债已清。”写完搁下笔,把余卷合上递给苏无名用火漆封口,打上大理寺朱砂大印,锁进档案柜最深处。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那两棵小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哑伯正蹲在石阶上卷旱烟,孙老九坐在门槛上磨他那把短镰,磨石和刀刃之间发出极细极脆的沙沙声。赵铁头从柴房抱了一捆劈好的柴码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扭头朝书房这边喊了一声:“大人,今晚吃不吃炖鱼?后院金鱼缸里那几尾‘湘君’和‘山鬼’该换水了,末将觉得换水不如炖了——”苏无名从档案房里探出头来,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那是‘湘君’和‘山鬼’!不能炖!它们最近都在练内功,不能吃!”
院子里几个人都笑了。狄仁杰也笑了一下,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书案前。
数日后,李元芳从西市买了新茶回来,正蹲在廊下烧水,忽然听见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探头一看,苏无名又抱着厚厚一叠公文,下巴压在最上面一封急报上,险些被门槛绊倒。
“大人,蒲州府急报。”
狄仁杰接过公文拆开。信是蒲州知府曹敬宗亲笔写的。曹敬宗之前在蒲州办过王十一娘的案子,前不久才从魏州平调到蒲州,对蒲州地面上的旧案已摸得门清。信上措辞简短而急促——“蒲州城外三十里有古墓一座,墓主系前朝将军王氏。数日前墓室被盗,盗洞打在墓道正上方,位置精准。盗墓者没有取走任何金银器皿,只拿走了一样东西——墓主口中所含的镇魂珠。更怪的是,盗墓者进入墓室后,在墓主棺椁上留下了一块靛蓝色的土布,上面绣着‘王’字。下官已将古墓周边封锁,恳请大理寺派员查验。”
又是靛蓝土布。狄仁杰把公文放在桌上,眉头微微皱起。镇魂珠是墓主身份的信物,盗珠不盗金,留布不留名——这不是盗墓,是收债。收债人的手已经伸到地底下去了,可这个手法他从未见过。石敢收的是贪官的命,释月收的是弓弦案同谋的命,迟来收的是签字者的手,冼收的是薛敬业的记忆。没有人收过墓里的债。墓主是前朝将军,姓王,和弓弦案有什么关系?和邢州大火有什么关系?除非——墓主不是弓弦案的债主,而是另一个完全独立的事件。
他重新拿起公文,翻到曹敬宗附来的墓志铭拓片。墓主姓王,名彦之,前朝明威将军,战死于凉州。尸骨运回蒲州安葬,墓志铭上刻着——“凉州军器监弓弦案发,将军受命查办。未及上奏,暴卒于军器监衙署。时人皆以为病故,实则为刘士则所害。”王彦之是被刘士则害死的。他在凉州查弓弦案,查到了一半忽然暴卒,刘士则对外宣称是病故。王彦之死前已查到刘士则造假弦的证据,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灭口。刘士则杀了王彦之,把他的尸体运回蒲州安葬,对外说是战死,对内说是病故,墓志铭上却不敢刻“弓弦”二字,只含糊地刻了“查办未果”。王彦之的家人知道他是被灭口的,可他们不敢说——刘士则的势力太大,说了就是全家陪葬。他们把这桩冤案咽了数十年,直到刘士则被处死。
“曹敬宗在蒲州,你去过蒲州。王十一娘那条线就是你跟的。”狄仁杰把公文递给李元芳,“这次再去一趟蒲州,仔细查清楚。王彦之死前在凉州军器监查案时身边还有一个副手,姓崔,叫崔慎言。崔慎言后来调到了杭州做知府,之前白鹭村沈孝德案就是他配合查的。盗墓者在棺椁上留的土布上绣着‘王’字,是把王彦之当成弓弦案第一个冤死者来收他的债。可收债的方式不是取命,而是取珠。镇魂珠是墓主口中所含的信物,取走镇魂珠等于替他昭雪——告诉所有人王彦之死不瞑目。没有人来替他收债,他的后人自己来收——盗墓者是王氏后人,王彦之的嫡系血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