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她来过(1 / 1)

我在大学城旁边的快餐店打工,店面不大,老板在后厨掌勺,我负责前厅点单收银,忙不过来也去后厨洗碗。洗碗间推开一扇铁皮门就是后巷,巷子尽头是一个垃圾房,附近几家馆子的厨余都往这儿倒。味儿重,但每天都有来翻的人。我每次倒垃圾之前会把能卖钱的塑料瓶和纸箱挑出来搁在墙边,省得他们再往桶里翻。

那对夫妻第一次来,是因为店里换了空调。老板让我把旧的卖掉,我在路边拦了一辆收旧货的三轮车。男的腿不行,下车的时候扶着车斗才站稳,女的在后面扶着那台旧空调,怕它掉下来。谈好价,男的付了钱,犹豫了一下,问我能不能跟停车场保安说一声让他们的三轮车从后门进来。他说垃圾房那边能捡到不少东西。我带他们走了停车场侧面那条路,铁门没锁,推得开。男的慢慢骑进去,女人跟在后面,朝我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傍晚他们又来了,这次带了一个小孩,七八岁,蹲在三轮车旁边玩一个塑料小汽车。我从店里拿了一瓶饮料出去,递给那孩子。他妈推了好几次,我说不值什么钱,她才让小孩接了。男的坐在车斗边上擦汗,我问他是不是本地人,他说不是,腿不行,厂里不收,只能收旧货。孩子上二年级,周末没人带,就跟着出来。

之后每天晚上九点左右,他们会准时出现。我把东西分好放在墙边,有时候店里卖不完的饭菜也打包好搁在旁边。他们从不迟到,拿了就走,一个多月没断过。

那天晚上我等到九点半还没见人。快打烊的时候她从巷口走过来,步子不稳,一边肩膀低着,衣服上有灰,额头破了一块,嘴角也有一道干了的血迹。左手垂着不动。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问她怎么了。她说车翻了,没事。我说今天别拿了,先回去休息,东西我给你留着。她不看我,低声说:“我拿走就行,我把垃圾收拾一下。”我又说了一遍,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是啊,不容易。”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什么在说话。

我回后厨拿打包好的剩菜和水果,递给她,说给孩子吃。她没接,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那个眼神我记得。她转身朝垃圾房走过去,用一只手去翻那些分类好的东西。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在墙边停了停,把那袋水果放在墙根,然后直起身。巷口的灯照在她背上,她低头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站不稳了。然后她走了。步子不大,左臂没有摆过,身体微微朝左偏着,每一步都像在确认重心是否还能接住自己。

第二天他们没来。我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过了一周,那袋水果还在墙根,塑料袋已经瘪了,里面有几只压烂的橘子,皮已经干缩了。我一直没有碰它。

又过了一周,有一天中午我在前厅擦桌子,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那个男人。他瘦了,头发白了一截,左臂上缠着黑纱。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跨过那道门槛。我放下抹布走出去。他说那天晚上她翻车了,送到医院没救回来。他说她出事之后还是来了一趟,拿走了我留的东西。他顿了一下,没有往下说,然后说他要回老家了,以后不来了。他跟我道了谢,没有再多说别的。

他转身朝停车场侧面那条路走了。路口的灯是灭的。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辆三轮车停在路边,车斗里空了。他跨上车,脚蹬踩了一圈,链条响了几声,拐进巷口的暗处,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看身后的灯。我把后门带上了,没锁,只把插销插上。洗碗间的灯还亮着,水龙头在滴水,一下,一下。我拧紧了龙头,水声停了,关了灯,从员工通道出去,走回学校,没有再回头看过那扇后门。

第二天店里换了新拖把和新垃圾桶,后门口的地面被冲过一遍,水渍干了。墙边那卷旧铁皮底下,还压着那只塑料小汽车,颜色已经晒得发白。我没有捡,也没有碰它。

后来那只小玩具也不见了,不知道是被谁拿走的,还是被风刮进了下水沟。那袋水果也是,干透了之后被吹散了,和别的垃圾混在一起倒进了垃圾车,什么也辨认不出来了。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回来过,三轮车也没有再停过那个路口。

后来我也辞了工,换了城市,那间快餐店现在还在不在,我不知道,后门那盏灯是不是还亮着,也不知道了。只是偶尔夜里路过一盏还亮着的灯,我还会想起她最后那一眼——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始终没有听到她说的是什么。她最后把那袋水果放在墙根,像是把自己还能放下的那部分也放下了,剩下的力气,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拿走了。他替她拿走了,骑着一辆空荡荡的三轮车,从路灯底下经过,没有再回头。那辆三轮车离开之后,巷子空了很久,铁门被风吹开了半扇,也没有人再来关上。

后来我也走了。那袋水果被人拿走、被风吹散、被扫进垃圾车,哪一种都一样——它已经被放下了,已经被接过了,已经完成了它该完成的。我也完成了。那句话,有没有被听到,我已经不再确定了。但它确实到过那里,在墙边,在灯下,在风里,在最后一刻——它停在了那里,像是要说,又像是已经说完。像是她已经把它留下了,像一个不再需要被拆开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