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在天津开了十几年出租,白班租出去,自己跑夜班。谁都知道夜班熬人,可老陈就喜欢夜里那阵安静——路灯底下空荡荡的马路,车里就他一个人,车窗摇下来半截,夜风灌进来,收音机里放着深夜谈话节目,主持人声音低沉得像在念一封旧信。
接车那会儿天刚擦黑,白班司机把钥匙扔给他,说了句“今儿生意一般”,就骑电动车走了。老陈坐进驾驶座,调了调后视镜,挂挡起步。他打算往河东大桥道那边溜达,那条线夜里有几处小区,加班回来的、赶夜场的人不少。
开出去没多远,他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路窄,两边是老墙,墙上爬着枯藤。车灯照出去,前面灰扑扑的水泥路面泛着一层薄光。老陈看见路边站着三个人。他把车速放下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中间一个。中间那人太高了,比旁边两个都高出一大截,而且壮得不成比例,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他裹着一件军大衣,领子竖起来,帽檐压得很低,整张脸全挡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下巴轮廓。左右两个人架着他的胳膊,他两条腿直挺挺地杵在地上,纹丝不动。
老陈把车停稳,摇下车窗。左边那人探过头来,声音低沉的,像喉咙里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水:“师傅,走一趟。”老陈看了一眼后排,那人被他俩一左一右半抬半拽地塞进去。后座坐了三个人,中间那团军大衣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像一截塞进车厢的木桩,没有呼吸声,没有衣料摩擦的声响。
老陈问了句去哪儿,右边那人报了一个旧小区的名字,说不太清具体怎么走,只说到了大概位置他们再指路。
车开起来,后座一直没动静。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好几眼,中间那个军大衣一直垂着头,帽檐压着鼻尖,看不见脸。左右两个人也不说话,像两片贴在门板上的影子。车里的空气闷得很,老陈把收音机关了,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楚,带着一种沉闷的节奏,像什么东西在一颠一颠地往前挪。
开到那个旧小区门口,天已经黑透了。小区年代久了,路灯只有一两盏亮着,照出半明半暗的角落。老陈把车停在大门口,回头说:“到了。”后座没人动。他等了几秒,又说了一遍:“咱到地儿了。”右边那人伸手递过来一张五十块,说:“师傅,麻烦您开进去,走到头左拐,第一个楼口就行。钱不用找了。”老陈接过钱,捏了一下,是真钱。他没多说话,踩下油门往里开。
小区里横七竖八停满了车,路窄得两边后视镜几乎贴着墙走。那人指路指得含含糊糊,一会儿说“前面那个楼口”,一会儿说“不对,再往前一点”,像是自己也认不太清路。老陈心里越来越不踏实,那团军大衣始终没有动过,没有换过姿势,没有哼过一声,连呼吸声都没有。他觉得自己拉的不是一个喝醉的人,也不是一个生病的人,他觉得自己拉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终于到了一栋楼下,右边那人说了句“就这儿”。两人下车,绕到另一边,打开后门,伸手去拉中间那个人。老陈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人的两条腿被拖出来的时候是直的,绷得很紧,膝盖没有弯,脚底拖着地面滑出去,鞋跟蹭着水泥地面,发出闷闷的声响。那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单元门里挪,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搬一件很沉很沉的东西。老陈盯着那团军大衣消失在门洞里,没有开灯,楼道里黑漆漆的。
他踩下油门,掉头往外开。可刚绕过一个弯,离合没咬住,车熄火了。他拧钥匙重新打着,继续往前,七拐八绕了十几分钟,又回到了刚才那栋楼下。老陈心里开始发毛,又绕了两圈,一样的墙、一样的单元门、一样灰扑扑的水泥地面,路灯下自己的车影被拉长又压短,像一圈走不完的循环。他第三次经过同一栋楼的时候,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老陈一激灵,扭头看向左边——一个老头站在车门外面,七八十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微驼,手里攥着一把枯艾草。老陈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老头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他早就该知道的事:“师傅,车打不着啦?”老陈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补了一句:“你刚才拉那三个人,中间那个,是个死人。你赶紧走,别停了。”
老陈愣住了,嘴张了一半,老头已经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几步就隐在巷口的暗影里,像是从来就没站在那儿过。老陈低头拧了一下钥匙——车轰地一声着了。他猛打方向盘,这回只拐了一个弯,直接看见小区大门,亮堂堂的,门口一盏路灯白得发亮。他没有回头看后视镜,一脚油门冲了出去,在路边停了很久,手一直在抖。
他以为这事过去了。
第七天晚上,老陈去同事那儿取车,地下车库空荡荡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闪一下灭一下。他走到车旁边,手刚搭上驾驶座的门把手,余光扫到前面的柱子——一个人站在那儿。军大衣,旧军帽,个子很高。他直直地站在柱子旁边,帽檐压着鼻尖,看不见脸。老陈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没有细看,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着火,挂挡,车从那人旁边缓缓滑过。那人没有转头,没有动,像一尊被遗忘的立柜,面朝墙壁,帽檐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所有可能辨认他的方向。老陈踩下油门,车窜了出去,拐上坡道,冲出地库,路面一下子亮起来。他喘了口气,车开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见路边的电话亭里站着一个人——还是那个军大衣,还是那个高度,就站在电话亭里,面朝马路,帽檐低垂,像是等他经过很久了。老陈的脚从油门挪到刹车上,又挪了回去。灯绿了,他踩下油门,没再看第二眼。他那天晚上没有接客,直接把车开回了家。
后来他没再开夜班,换了路线,换了班次。那辆出租车他也没再碰过。他跟家里人说这件事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我拉过一车东西,中间那个,不是活的。”他始终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正离开过那座小区。他有时候早上醒来,会想起地库里那根灰白色的柱子,想起那个靠着它站着的、一直没有转过来的高大人影,帽檐压得那么低,像是在等他认出他,又像是在等他最后一次经过。他再也没有经过过那条路。但他总觉得,那截人影一直还站在什么地方等着,等某一辆车再次在午夜拐进同一段没有路灯的小路,在后视镜里停留一瞬,然后绕过他的视线,消失在楼道的暗处。他从没有在后视镜里再看见过他。但他在路边的电话亭、地库的柱子旁、老城区的转角,确认过无数次。每一次,他都走了。每一步,他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已经走出了那个路口。他只是不再回头确认。他知道,有些东西经不起确认。那一次他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见那截人影是否还在电话亭里站着。也许他还在。也许他早就走了。只是后视镜里那条路,一直空着,空得像从来没有人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