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结束第三年。
海伦娜推开家门,毫不意外看到躺在客厅沙发上如一滩烂泥的泰瑞。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关了门,放下包就去准备今天的晚饭。她从冰箱里拿出几片面包和鸡蛋,点了火抹了油,扔进锅里就开始发呆。
泰瑞住在她家蹭吃蹭喝有相当长一段日子了,不管海伦娜怎么冷嘲热讽都赶不走人,索性她也就放弃了。塞西莉亚的死是他们闭口不谈的默契,是她能默许泰瑞发疯的原因。
但是也别太疯了。海伦娜眉头微皱,抬脚踹了一下沙发上的人:“吃饭。”
回应她的是二十岁男人的哼哼唧唧。
要不是不允许,海伦娜可能会给这个人一个消失咒,换来后半生安稳平静。这个念头在泰瑞清醒之后越发浓烈。
“我有办法,你听我说,你真听我说。”
泰瑞喋喋不休,抓着海伦娜的胳膊不让她后退,“你知道的,之前那些方案都是千分之零点几的成功率,甚至万分之零点几。但这次不一样,这次——”
“这次足足有百分之一,泰瑞·布特。”海伦娜打断他的话,“百分之一。”
海伦娜重复道,她几乎有些发怒了:“你想用自己去赌这百分之一就去吧,别来烦我。你分明就是没办法自己做到。”
“你要毁了你的人生之后,再毁了我的。”
泰瑞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哦,好吧。”他说,松开了抓着海伦娜胳膊的手指,往后仰倒躺在沙发上。
“那你为什么要去学物理?麻瓜的知识会比魔法更有效解决问题吗?胆小鬼,你是在逃避。”
海伦娜指尖拂过手臂被泰瑞掐红的地方,罕见的沉默了。片刻后,她答道:“我没有逃避。你有你的方法,我也有我的方法。”
“是啊,是啊。”泰瑞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直奔冰箱,“我渴了,有酒吗?”
“厨房有水,冰箱有牛奶,酒不能止渴。”
泰瑞撇了撇嘴,从冰箱里拿出一罐牛奶打开,仰头倒进嘴里。他喝的太急,被呛得直咳嗽,还挤出了泪花。他把空罐子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扔出,却没有精准落在垃圾桶里,而是弹了两下后掉在地面上。
他摆了摆手,在海伦娜的嘲讽到来之前先一步开口:“麻瓜有办法制造时空机器吗?”
这个问题对海伦娜来说似乎太难了,她抿唇,又开开合合,最后沉默地摇了摇头。
“……但没有被证伪。”她紧接着补充,“没说不行,那就是现阶段还做不到,不代表以后……”
“我的百分之一,现阶段可以做到吗?”泰瑞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海伦娜的话。三年来,他们这样的对话太多了,多到海伦娜开始麻木,而泰瑞依旧热忱。
从万分之一,千分之一,到百分之一。
每一次,但凡有一点进展,海伦娜就会在下课后看到沙发上的不速之客。一年,两年,三年。
她从霍格沃茨毕业后回麻瓜世界读大学,第一年自学所有相关课程,第二年在父母引荐下入学,学习物理。她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知道。
“你真的放弃了吗。”
“不。从来没有,也不会有。”
泰瑞问,爱是什么?
塞西莉亚说,爱就是想对他好,想看他开心,想永远和他在一起?应该就是这样吧。她笑了。我爱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是这样想的。只要我们能像现在这样平静的生活,就够了。
海伦娜说,他是在问你爱情。
塞西莉亚长长的啊了一声,倒是不好意思了。好吧,那这个我真不知道。也不会差多少吧,我猜的。倒不如说,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有喜欢的小姑娘了?
塞西莉亚啧啧两声,摇了摇头,还特意压低嗓音模仿那位年迈的校长。年轻真好啊。
闭嘴吧塞西莉亚。
邓布利多总是会提到爱的力量。塞西莉亚说。爱真的有那么大的威力吗?起死回生?抵挡一切?
是不是还能穿越时空?麻瓜的书里写过。泰瑞说,紧接着他冷哼一声补充。不是我自愿的,那烂俗的文字挡也挡不住硬要闯进我眼睛里,我保证。
没人真的关心这个,泰瑞布特。塞西莉亚模仿他的语气,每个音节都拉的极长。
这不重要,塞西莉亚。泰瑞不甘示弱,用同样的腔调回应。
当然不可以。海伦娜制止他们无休止的阴阳怪气。不然每年都会有无数的人死而复生,或者穿越时空,世界早乱套了。
很显然,就算没有,世界也早就乱套了。
泰瑞摊开双手,佯装遗憾地叹息。
爱什么也做不到,至少它能做到的相当有限,不然塞西莉亚也不会死。泰瑞想,也可能是因为他不在场,如果他在,他绝对不会让塞西莉亚死。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泰瑞把自己的研究讲给海伦娜,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又不一样。他说一句,海伦娜反驳一句,他再回应。如此来回两个人一直折腾到深夜,才终于是结束了这场辩论。
海伦娜有些口渴,她挥动魔杖给自己倒了杯水,而泰瑞则是以“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巫师”收获一记白眼。
“从黑魔法到如尼文,又到麻瓜科学,你还真是不死心啊。如果这个也不行,那你打算怎么办?”
海伦娜问。她眼睛亮堂堂的,像一匹饿狼,明明迫不及待,却又隐藏着克制着,等待最佳时机,扑上去一口咬住猎物的喉咙——
思绪在混乱的大脑里逐渐清晰,呈线性展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怎么办?”泰瑞倒是很满意海伦娜的提问,他哈哈笑着,看不出情绪,“去找下一个百分之一,去找下一个千分之一。”
“要么完成目标,要么放弃自我。”
海伦娜看着泰瑞,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这是来自他们相看两厌的默契。她笑了,不知是嘲讽还是赞许。
“很好,布特先生。你真是一个疯子。”
“你也不差,温斯顿小姐。”
海伦娜说这次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一,所以别抱希望。但他们同时心知肚明:这个概率已经相当高了。
这是泰瑞翻了无数禁书,从黑魔法到古代魔法,甚至是麻瓜科学,还折断了一根魔杖……才得出来的小小一个解。
会累吗,有点吧。在魔杖承受不住魔力的冲击而折成两段的时候,泰瑞只是愣愣地看着。他想笑,但笑不出来,想哭,也没那个力气。他向前走了两步,蹲在地上把魔杖的残骸捡起来。平日里光泽鲜艳的木头,突然变得死气沉沉了。
“是你对它太苛刻了。”海伦娜冷静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捞了出来,“没日没夜的练习,从来不给它休息的时间——谁能撑得住,都会坏的。”
“怎么会呢,我还没坏呢。”
其实也快了。海伦娜叹气,低头研究纸的如尼文符号。
他们在校期间都选修了如尼文,有了基础破解起来也不算困难。这两页纸不知道是泰瑞从哪里翻出来的,连前因后果都没有,只是干巴巴的画了一个晦涩难懂的符号。他们甚至不知道从哪里下笔。
海伦娜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照着回忆中的图案缓慢又郑重地在纸上画了一个魔法纹,并如愿看到笔墨围成的圈正在闪闪发光。很好。她默念,至少这意味着她的知识还没全部还给教授。
在最初的设想里,他们需要先创造一个小房间——独立于世界之外,这需要用到如尼文阵——再让房间的时间停滞,这一步相当麻烦也相当重要,只有这样它才能真正独立于时间、独立于世界。
紧接着他们要去寻找塞西莉亚飘散在时间线上的灵魂和□□,将它们带到这个房间,并重新融为一体。
但这个方案被海伦娜否决了。她认为重新融合的“人”是否真的是“塞西莉亚”还有待商榷。
于是他们打算直接造一个时空机,以如尼文房间为媒介,让它变成一个行走的巨大的“时间转换器”,直接去往之前的时空,把塞西莉亚抓回来。
为此,泰瑞还闯入了神秘事务司,偷走了仅存的最后一个时间转换器以作研究。这么说来,他早就是通缉犯了。
想到这儿,海伦娜直接气笑了。如果把泰瑞供给魔法部,至少一半的烦恼都消失了。
理论存在,实践开始。
理论完善,实践也不一定成功,更何况这个理论本身漏洞无数。但是泰瑞像是看不到那些虚幻的部分,一根筋往前冲。
创造房间的如尼文符号是最初就找到了的,有过往的资料可以借鉴,也比较容易实操。当然不是说这件事有多么轻松,只是相比起计划异想天开的其他部分,这明显会更实际一点。
但仅仅是一个房间完全无法满足需求,他们需要让这个空间独立出去,不属于这个宇宙。如果一定要做一个比喻,那就是吹一个泡泡,让它在空中漂浮着,可以自由改变行进路线和方向,而不是像普通的如尼文房间那样粘在这名为宇宙的白纸上。
然后,他们要给这个泡泡增加一个功能,和时间转换器一样的功能。调整刻度,回到过去,改写历史。
“历史不能被改写。”海伦娜在一堆凌乱的资料中抽出一张纸,递到泰瑞面前,“我们不知道这只蝴蝶会产生多大的影响,会不会被强行修正。”
泰瑞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自己的符咒写写画画。
创造“泡泡”是泰瑞负责的,他更熟悉自己设计的咒语。海伦娜看着泰瑞拿着拖把蘸取墨水在地上匀速且不间断地走着,一笔一划绘制出图案。那个他在纸上演练了无数次,模拟了无数次,最终进入实操的图案。他记着每一笔的位置,记着每一种文字。他脑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逐渐清晰的身影。
十分钟过去了,海伦娜感觉自己也开始紧张。她一直试图压下情绪,却在看到逐渐成型的图案时,依旧喘不上气。
泰瑞没有告诉她自己花费了多少心血在如尼文上,但她知道。分毫不差的手法表明他早就烂熟于心。
二十分钟过去了,海伦娜的思绪开始神游。他们仅仅只是开始了第一步,后面的事情又多又杂,即使全部完成了,也不一定真的能找回塞西莉亚。
三十分钟过去了。
泰瑞完成了他的作品。他把拖把扔在一边,往后退了几步,虚弱地跪在地上,汗如雨下。他成功了。
后面的事情顺利的过了头,让人又惊又恐。他们按照计划一步步实行,插入了时间转换器,并试验成功。
一切似乎都在宣告着他们的计划,是多么完美无瑕。他们几乎没有休息,只是眨眼的功夫,就来到了1995年。
泰瑞站在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海伦娜没有催促,和他一起沉默着。
“得等一下,我说……对,我们得先喝了减龄剂,再换上校服……对,我得给我自己收拾一下,我不能……”
泰瑞突然怯懦起来,他把一切都收拾好,又对着镜子比划半天,才长吁一口气,压下门把手。
“泰瑞?怎么了?”
塞西莉亚刚从餐厅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面包,“你看起来怪怪的,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不用担心我。”他扬起嘴角,想要轻松地回应,却怎么说都是干巴巴的,“我找你有点事,你过来一下。”
塞西莉亚摇头:“穆迪教授喊我去找他,有什么事的话晚点再说吧?”
“别去!”泰瑞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反应过来后欲盖弥彰地干咳一声,“我是说,我刚见到了穆迪教授,他说找了别人,让你不用去了,接下来好好玩就行。今天可是三强争霸赛决赛啊,那得多精彩,走吧走吧再晚我们就看不到了。”
明明时间还早呢!塞西莉亚无声的控诉,但还是乖巧的跟着泰瑞走了。
一切都很顺利,虽然他们在观众席几乎看不到任何实况,但大家依旧情绪高涨。一直到最后通牒,泰瑞看了看时间,确定塞西莉亚不会再被拉进这该死的三强争霸赛,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他快步走着,一直到很远的地方才停下脚步,回头,早已看不见女孩的身影。海伦娜给自己施了个隐身咒,这时才出现在泰瑞身边,“该走了。”她远远地看着,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出口便融化在空气中。
他们按原计划离开,驾驶房间再次回到原时间线。泰瑞转动时间的指尖发白,难言的紧张和激动充斥着他的灵魂,他几乎要因为心率过速晕倒了。
白光闪过,他们顺利的回来了。泰瑞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打开。海伦娜发现他的手在止不住的发抖,比去时更甚。但这次海伦娜没有给他缓冲的时间,她实在是太想知道,太害怕。她一直阻止自己去见塞西莉亚,只是远远的望了一眼。她告诉自己这样即使失败也不会太过难受。但是她错了。狂跳不已的心脏将她的伪装她的借口撕得破破烂烂,她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门开了。她走出去。
“海伦娜!”
她倏地转身,而声源处什么都没有。海伦娜感到不安,她的手指紧紧地搅在一起,几乎是上不来气。
经过为期两天的试探和寻找,他们得出结论,未来并没有改变,甚至一点也没有变化。当海伦娜压下颤抖的手,佯装淡定地与昔日同窗交谈,却依旧得到塞西莉亚死于三强争霸赛、并与她的记忆无差之后,瞳孔里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泰瑞像疯了一样,一边笑着一边缩成一团,几乎是彻底绝望了,“你看到了的,你看到了的,我们明明改变了历史!”
海伦娜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之前递给泰瑞的那一张资料,写着“历史无法被改变”的那一张纸。她去打听,去找,最终找到了那本书,彻底弄清楚了前因后果。
“听着,泰瑞布特。”海伦娜去酒馆里找到醉醺醺的泰瑞,怒而直视他的眼睛:“历史无法被改变,我们改变的是其他时间线的历史。”她几乎要哽咽了,咬着牙强行说下去,“……我们创造了新的世界线,塞茜没有死的时间线,从我们干涉之后它形成了新的宇宙……”
海伦娜试图吞咽下自己话语中的颤抖,做了几个深呼吸来抑制在失控边缘的情绪,但是失败了。她摇了摇头,闭着眼拦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她活了下来,在另一个世界。”
泰瑞迷茫地看著海伦娜,被酒精麻醉的大脑此刻却异常清晰,疼痛没有得到缓解反而被无限放大。他说,怎么会呢。那塞西莉亚还活着是吗。那我可以去找到她吗。
他问,为什么呢。
你找不到她了。海伦娜再也忍不住,在喧闹的酒馆,在泰瑞面前卸下了所有的坚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说,我们找不到她了,我们找不到塞西莉亚了。
没事的,海伦娜。泰瑞突然变得异常平和,他轻轻抱住面前的女孩,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
他笑了,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温柔。他说,没事的,至少我还可以去找她,去看她。
自此,泰瑞每天都会坐着时光机,去短暂的见一下之前的塞西莉亚。他没办法参与她的未来,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去阅读她的过去,他们的过去。他给自己编织一个美丽的梦境,并沉沦其中。
海伦娜始终沉默,她不知道如何去拦这个入了魔的人,也做不到。她选择回避这段惨痛的过去,以此麻痹自己加速忘却。而泰瑞选择一次次沉溺在永远醒不来的梦里。
海伦娜继续自己日复一日的学业,并在傍晚回家后为瘫倒在沙发上的人准备一份还算过得去的晚餐。她祈祷这样的平静不会再被打破,尽管是虚假的。只是她也没想到那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海伦娜没能等到泰瑞再一次回来。她连着一周没有在家里见到泰瑞生活的痕迹,也无法打开那间如尼文房间。转换器不能持续过长的时间,这一点她心知肚明,正因如此,也陷入了长久的迷茫。
她再也没得到友人的任何消息,或生,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