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青幼崽到家第三天开始长羽管,灰白色的绒毛底下拱出来一根根青黑色的硬管,里头裹着新羽,顶端的羽尖破开管鞘露出一小截墨蓝色的翎片。卓全峰知道时候到了,该熬鹰了。海东青不比普通鹰,熬三两天就服软,这东西血性大,不熬透了不认主,不认主就白养。
他找了个空屋子,把门窗全关严了,墙上钉了一根横木架,架上铺了软布,把幼崽放在架上。又从灶房端了盆清水放在墙角,水里泡着几条切碎的狍子肉条。万事备齐了,他拉了把矮凳坐在横木架对面,点了一根烟。咱俩对着熬,看谁先撑不住。
第一天白天,幼崽缩在架上四处打量新环境,金黄色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啾啾叫了几声。卓全峰不说话,就坐在对面看着它。幼崽叫了一阵见没人理它,安静下来了,歪着头看卓全峰,眼珠子一眨不眨的。到了夜里,幼崽开始犯困了,眼皮子往下耷拉,脖子缩进绒毛里。卓全峰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横木架,架子微微一颤,幼崽猛地睁开眼,脖子竖了起来,啾啾叫了一声带着恼怒。他收回手继续坐着。过了半个时辰幼崽又耷拉眼了,他又弹一下架子。一夜下来,幼崽没能睡成一个囫囵觉,每次刚合眼就被架子震醒,到天亮的时候它虽然还站在架上,但脚步有点发飘了。
第二天白天,卓全峰嘴角起了个火泡,一碰就疼。胡玲玲端了碗水进来放在他手边,他顾不上喝,眼睛始终没离开架子上的幼崽。幼崽也在看他,金黄色的眼珠子染了一圈血丝,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下沉,嗓子眼里发出含混的啾啾声,带着委屈。到夜里,它试图把头藏在翅膀底下打盹,卓全峰站起来走到架前,用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它的喙。它惊醒了,扑棱了两下小翅膀,嘴里发出嘶哑的低鸣。他退回去坐下,继续看着它。第三天早上,大丫端着一碗红糖水推门进来,蹲在他身边,爹,你喝一口。他接过来灌了一口,糖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随手一抹,碗还回去,眼睛始终没从鹰身上挪开。大丫看了看爹嘴角的火泡又看了看架子上蔫头耷脑的幼崽,小声说爹你睡一会儿吧,他摇头,熬鹰不能断,断了就前功尽弃。
第四天,卓全峰的嘴角裂了两道口子,嘴唇干得起了皮,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似的汗碱。二丫三丫四丫轮流往屋里送饭,馇子粥、饼子、热汤,他端起来扒拉两口就放下了。四丫端着粥碗坐在他旁边,爹你吃完了我端走。他接过来喝了两口又递回去,碗沿上印着一个油乎乎的指印。幼崽也开始撑不住了,小爪子抓着横木架站得东倒西歪的,几次差点从架上栽下来。它每次快睡过去的时候卓全峰就轻轻咳嗽一声或者抬一下凳子腿,声音不大但足够惊醒它。幼崽被反复惊醒后变得越来越焦躁,开始用喙啄自己的脚爪,啄一下啾一声,声音嘶哑破碎。
第五天半夜,卓全峰的嘴唇干裂出了血,嘴角的火泡破了皮渗着黄水。胡玲玲摸黑进来给他擦了把脸,棉巾触到嘴唇的时候他疼得吸了口凉气,摆了摆手让她出去。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半扇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架子上,照着幼崽缩成一团的灰白色轮廓,比五天前小了一圈,绒毛塌塌的贴着身子,羽毛管外头的墨蓝色翎片已经展开了一些。卓全峰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轮廓,他两天两夜没合眼了,眼窝深陷下去像两个坑。幼崽也在盯着他,金黄色的眼睛在暗处闪着一点微光,它的小爪子已经抓不稳架子了,整个身子歪向一边靠着横木才没摔倒,但那双眼睛还在跟他倔强地对峙着,谁也不肯先低头。
第六天,卓全峰的面色灰白,嘴唇上结了一层黑紫色的血痂,嘴角的火泡连成了片,整张脸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五丫六丫扒在门缝里往屋里看,被胡玲玲撵走了,别打扰你爹。七丫福丫在里屋哭了一阵,大概是饿了。卓全峰坐在矮凳上,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撑着上半身的重量,眼皮沉重得像挂着铅块,但他不让它们合上。架子上的幼崽已经站不住了,蹲在横木上缩成一团,脑袋耷拉到胸口,灰白色的羽毛凌乱不堪,像被风吹乱了的棉絮。它偶尔勉强睁开眼看了卓全峰一下又闭上了,气息细细碎碎的。卓全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一口烟喷在幼崽面前,它被呛得打了个哆嗦,嘶哑地啾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第七天,从早到晚漫长的拉锯。卓全峰的眼珠子红得像兔子,眼底全是血丝,眼眶一圈乌青。他的手指头攥着膝盖上的棉裤布料,指节发白。架子上的幼崽已经几天几夜没吃没喝了,水盆里的肉条原封没动,清水也没少一星半点。它蹲在架上像一小团灰白色的影子,呼吸浅得像没有。卓全峰自己也断了两天水,桌上胡玲玲端来的饭菜从早放到晚原样端走。到了第七天夜里,油灯快灭了,灯芯一跳一跳的把屋里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幼崽忽然从架子上站起来,它站得摇摇晃晃的,小爪子抓着横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走到架子边缘,低头看着下面的卓全峰。卓全峰也抬着头看着它,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油灯的光在中间晃着。幼崽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细细的啾鸣,跟之前几天所有的叫声都不同了,柔和的,绵软的,像在示弱,又像在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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