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珑玲斜了一眼仍捧着计算器、反复核对结果的克劳斯,又看向主动走上前的约翰牛商人。
“当然可以。”
工作人员打开玻璃柜,先在桌上铺好红色丝绒,再将那台沉甸的全金属小火车取出来。
这台模型出自749院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师傅们挑了几块薄壳特种钢边角料,从车身、底盘到轮轴、齿轮和连杆,每一个零件都经过精密切削,内部还装了微型轴承。
亚瑟一看到小火车,脸上的轻视便收了起来。
他做了二十多年工业采购,常年跟机床、钢材和精密零件打交道。寻常铸铁和不锈钢,做不出这种均匀、内敛的金属光泽。
“我能拿起来吗?”
“请。”
亚瑟戴上白手套,双手捧起火车。
入手很沉,车身重心却很稳。他先检查底盘,又拨动火车头侧面的一根连杆。
车轮随之转动,数根连杆带动齿轮依次运转。整套机构配合紧密,听不到生涩的摩擦声,哪怕亚瑟放慢速度,传动依旧连贯。
他又把火车放到桌面上,轻向前一推。
模型沿着丝绒布向前滑出一段距离,六只车轮同步转动,复杂的连杆始终保持一致。
“上帝……”
亚瑟弯下腰,盯着轮轴看了许久。
皮埃尔也凑过来,仍没看出门道。
“这有什么了不起?欧洲的玩具厂也能做联动火车。”
亚瑟摇头,“能动和精密传动是两回事。传动零件越多,误差越容易累积。任何一个齿轮偏一点,到了末端都会变成明显的卡顿。”
他指着几根细小连杆。
“它们已经转了几十圈,运动轨迹依旧一致。轴孔、齿轮和轴承座的加工误差小得惊人。”
皮埃尔不服气,“也许他们花了几个月手工打磨,只做出这一件。”
“手工打磨会留下痕迹。”
亚瑟取下眼镜,贴近车身观察加工纹路,又问李珑玲:“这件模型可以拆开吗?”
“涉及产品结构,不允许拆解。”李珑玲回答得很干脆,“外部测量可以。”
“足够了。”
亚瑟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从夹层中取出一个木盒。盒子里装着一把瑞士生产的精密千分尺,还有几片校准用的薄钢规。
冯买办见他如此认真,笑容逐渐发僵。
“亚瑟先生,不过是一件玩具,用不着这么麻烦吧?”
亚瑟没理他。
他先用标准块校准千分尺,确认零位准确,随后测量轮轴直径。第一处测完,他没报数,转动轮轴,换了三个位置继续测量。
周围客商慢安静下来。
展馆顶部的吊扇吱呀转动,几个工作人员额头上都是汗,却没人顾得上擦。小张紧盯着亚瑟手里的千分尺,手指压住桌沿。
亚瑟测完第一根轮轴,又测第二根。
随后,他用薄钢规检查齿轮侧隙和连杆配合间隙。
测得越多,他的动作越慢。
皮埃尔等得不耐烦,“到底怎么样?”
亚瑟又将第一组数据重新测了一遍。他担心千分尺出了问题,还拿标准块进行了第二次校准。
标准块数据准确。
测量结果也没变。
亚瑟抬起头,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轮轴同一截面的尺寸波动,只有几个微米。几个齿轮的侧隙,也控制在微米级范围内。”
皮埃尔皱眉,“几个微米很小吗?”
“人的头发直径,大约是几十微米。”亚瑟将千分尺举起来,“这台火车部分零件的加工误差,比头发直径小十倍以上。”
周围传出一片吸气声。
亚瑟看向李珑玲,声音都在发紧。
“这件玩具,达到了微米级加工精度!”
“微米级”三个字传开,懂工业的客商全变了脸色。
这个精度意味着优质材料、稳定的热处理工艺、严格的装配标准,还意味着一套水平极高的工业母机。
精密机床一直是西方对龙国封锁最严的设备。许多机床连正常贸易都买不到,部分关键零件更被列入禁运名单。
可眼前这台小火车,偏将他们禁止出口的加工能力摆上了展台。
克劳斯终于放下计算器,快步走过来。
他接过亚瑟记录的数据,只看了几行,便抬头追问:“你确认测量工具没问题?”
“我校准了两次。”
“轮轴有偏磨吗?”
“没有,各处尺寸高度一致。”
克劳斯伸手推动火车,亲自观察了几圈传动。
这一次,他彻底沉默了。
计算器还能被说成某种实验室孤品,可精密机械很难靠偶然做出来。材料、刀具、机床、测量、装配,任何一环不过关,都做不出这台火车。
一个能把儿童玩具加工到微米级的国家,真正用于军工和大型设备的零件,又会达到什么水平?
冯买办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惨白。
他刚才说过的“敲打”“再等二十年”,此刻全成了笑话。周围几名客商偶尔瞥他一眼,都让他恨不得钻到展台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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