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子真看着林振,既期待又困惑。
“杀手锏?”
“磁芯存储器有刺绣厂的女同志帮忙,眼前这块水冷板又该找谁?总不能再请一批人拿绣花针来刻铜板吧?”
王厂长擦掉额头上的汗,把那张让他头皮发麻的图纸推到林振面前。
“林总师,你就别卖关子了。”
“我老王干了一辈子机加工,苏制机床拆过,报废坦克的炮闩也修过,再难啃的骨头都敢上去试一刀。可你画的这个东西,我是真没辙。”
他用满是老茧的手指点着图纸。
“流道最窄处只有零点几毫米,拐弯还这么急。车刀伸不进去,铣刀够不着,钻头更不会拐弯。硬做只能先加工两块薄板,再焊到一起。”
一名八级技师接过话头。
“可铜板这么薄,一受热就会变形。焊渣掉进微流道,堵上一处,整块板都得报废。”
紫铜是国家紧缺物资,每一块都按斤登记。桌上的四块试验毛坯,还是王政亲自批条子,从军工厂库存里调来的。
谁也不敢拿它们随便试错。
王厂长摊开双手。
“这已经超出刀具能干的范围了。就算把全国最好的八级工全叫过来,也绕不过这个坎。”
这句话代表了在场所有机械专家的判断。
刀具沿直线进给,封闭流道藏在铜板内部,现有机床根本找不到下刀位置。
王政背着手站在机柜旁,看了一下墙上的工程进度表。
“林振,西北等着银河开机。你说的杀手锏,多久能见到实物?”
“方案顺利,五天之内。”
“五天?”
王厂长一下坐直了。
“林总师,你要真能五天造出来,我亲自带着全厂八级工,给你加工整套水冷系统!”
“王厂长,这话我记下了。”
林振收起图纸,转头看向电子所的王所长。
“王所长,801工程那台光刻机,现在状态怎么样?”
话题转得太快,王所长停了两秒才答道:“好着呢。生产完一万五千枚龙芯一号后,我们按照你的保养规程,清洗了投影物镜,也重新校准了气浮导轨。设备封存在百级洁净室里,随时可以启用。”
说完,他自己先蹙起眉头。
“可那台设备是用来刻晶圆的。林总师,你突然问它干什么?”
王厂长也听得糊涂。
“硅片是硅片,紫铜板是紫铜板。一个造芯片,一个做水路,这两样东西怎么还能扯到一块?”
“当然能。”
林振拿起红色粉笔,在水冷板剖面图旁画出一道工艺流程。
“刀具进不去,我们就把刀具放下。”
“不开车床,不上铣刀,也不钻孔。”
几位老师傅互相看了看。
王厂长忍不住追问:“不用刀,铜板上的流道从哪儿来?拿锤子砸,还是用冲床压?”
“都不用。”
林振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光刻、蚀刻。
机房里安静下来。
机械专家常年和丝杠、主轴、刀头打交道,他们衡量加工能力,先看机床精度,再看刀具硬度。用光和药水加工金属,已经超出了大部分人的经验。
王厂长盯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林总师,这跟造芯片有什么关系?”
“龙芯一号的硅片只有这么大。”
林振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距离。
“我们能在这样一块硅片上,刻下两千个晶体管和复杂线路。水冷板上的微流道再复杂,和芯片电路相比,也只是一幅放大了无数倍的图。”
“既然光能把电路图转移到硅片上,自然也能把流道图转移到铜板上。”
王所长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天天守着光刻机,却从未想过,这台国之重器还能离开晶圆生产线,用来解决机械加工难题。
卢子真反应更快,几步走到黑板前。
“你的意思是,先把水冷板流道缩绘成掩膜版,再给紫铜板涂光刻胶?”
“对。”
得到确认后,卢子真拿起另一支粉笔,顺着林振画出的流程往下补。
“随后把铜板送上光刻机,通过掩膜版曝光。被光照射的区域发生化学变化,再用显影液洗掉,这样就能把流道图案完整转移到铜板表面。”
说到这里,他停下粉笔,转头看向那几位机械专家。
“图形的精度,由光刻机保证。无论流道怎么拐弯,光都不需要带着刀头钻进去。”
王厂长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
他终于听懂了。
困住机床厂老师傅的关键,在于刀具无法转弯。光刻机压根不走他们熟悉的加工路线,直接把整幅流道图一次投在铜板上。
那十几个让钻头无计可施的急弯,在光刻机面前只是一组掩膜图案。
“乖……”
王厂长拿起图纸,又抬头看看黑板。
“你这是拿造龙芯一号的国宝,来收拾一块铜板?”
“这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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