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长白山余脉,残雪正在以每天退去一截的速度沿着山坡往上缩。
曹山林蹲在一条被去年冬天的枯枝和落叶覆盖了大半的溪沟边,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的土。表层三指厚的腐殖土还带着隔夜的冻意,但往下再探一寸,就能触到化冻的湿泥,那种深褐色、松散、混着碎叶和菌丝体的山土,一握就能攥出水来。他把手从土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把沾在指节上的泥擦掉,然后把背篓的肩带往肩上提了提。
这趟进山是提前三天定下的。去年秋天的第一场雪之前,赵小虎就在一次巡山中发现了那株参的迹象——六品叶,芦头粗壮,生长在绝壁下的腐殖土里,地势朝东南,日照充足但又不曝晒,一株能长到这种品相的老山参,起码在这片林子里待了四十年。曹山林当时没有让人动它。参要等到春天化冻之后挖,根系最饱满、浆液最足,过早挖了会损失药力,过晚挖了又容易伤根须。他在本子上记下了坐标,用一块山石在附近做了个不显眼的记号,然后带着赵小虎原路退了回来。
四月初的这一天,天还没亮透,曹山林就背着背篓出了门。背篓里装着鹿骨签子、红绳、小铲子、苔藓和木盒,还有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干粮包和一小壶水。他走到屯口的时候,赵小虎已经等在那里了。那孩子蹲在老榆树底下,背篓比他自己的背还宽一截,但他已经能稳稳地把它固定在肩上。看见曹山林走过来,他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走了。”曹山林说。
他们沿着屯子东头的老路进山,走了将近两个钟头才进入那片原始老林的范围。积雪在林子里化得比外面慢,地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咔嚓响。树冠上的积雪也在融化,水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枯叶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曹山林走在前面,用一根柞木手杖探着路面的松软程度。赵小虎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地面,但脚步跟得很稳,每次曹山林转弯或者减速的时候,他都同步调整了自己的步幅。
到了一处密林深处的石壁前面,曹山林停了下来。石壁朝东南,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石缝里渗着细流。石壁根部有一片地势微微隆起的腐殖土,土面上盖着去年的落叶和新长的几簇蕨类植物。他在那片土面前蹲下身,用手掌轻轻拂开表面的落叶。
赵小虎凑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变轻了,像是怕惊动了土里那个正在沉睡的东西。
曹山林拂开第三层落叶之后,露出了那株参的地上部分。六片掌状复叶,叶片边缘的锯齿已经舒展开来,颜色是那种带着光泽的深绿色,叶脉清晰而有力。叶柄从土里钻出的位置有一个粗壮的芦头,表面布满了紧密的环纹,像一件被岁月细细磨过无数遍的器物。芦头上方,今年的新芽刚刚抽出寸许长。曹山林的手在离地面还有三寸高的地方停住,没有碰叶片,没有碰芦头,只是悬在那里,感受了一下从土里向上蒸腾出来的那股带着腐殖质和湿气的微温。
“是它。”赵小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去年我看的时候也是这个位置。芦头比去年又粗了一圈。”
曹山林没有立刻动手。他先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旁边的干爽处,从里面取出红绳。他把红绳在手里对折了一道,绕成环,然后轻轻地、几乎不碰触任何叶片地套在那株参的芦头底部。赵小虎跪在对面,双手垂在膝前,看着那个动作。红绳系好之后,曹山林收回手,在地上跪直了身体,面朝石壁的方向,把头低了下去。
这个动作在赵小虎眼里有分量。他也跟着跪直了身体,低下了头。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在晨光刚刚越过树梢照进这片林间空地的时候,面对着那株长了四十年的老山参,面对着养育了这片山林的土壤和石壁,完成了一段沉默的仪式。
曹山林直起腰的时候,从背篓里拿出了那根鹿骨签子。签子是老耿用一副老鹿的腿骨磨的,用了七八年,签尖已经被磨得光滑细腻,泛着一层象牙色的光泽。他选定了参根周围的一处位置,在距离芦头大约两指宽的地方,把鹿骨签子斜着插进了土里。
挖参的第一步永远是定位,不能贴着根下铲,会伤到主根和侧根。曹山林从外围开始,一圈一圈地往里剥土。鹿骨签子的尖头在腐殖土里缓慢推进,把松散的碎土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拨到旁边的地面上。赵小虎在旁边打下手,把挑出来的土用一块麻布兜着放到远处,避免碎土回流进挖开的坑里。两人配合默契,中间没有多余的对话,偶尔曹山林用手指捻一下土块的湿度,偶尔赵小虎递过去一把干净的新签子。
挖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主根的上段露了出来。粗壮,几乎有小臂粗细,表面呈现一种浅黄褐色,纵向的纹理密而均匀,靠近芦头的部分微微膨大,形成一种隐约的人形轮廓。曹山林又换了一根更细的签子,沿着主根的走向往下探。越往下,根须越多,主根开始分出侧根,侧根又分出细须,每一根都必须完整地保留下来,断掉一根,整株参的价值就要打一次折扣。曹山林的动作变得比刚才更慢,每一铲土都控制在指甲盖大小的量上,签尖贴着根须的走势推进,遇到阻力就换个方向绕过去,从不硬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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