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靠山屯的雪化得差不多了。
屯子里的土路翻浆翻得厉害,一脚下去鞋底能带上来半斤黑泥,晾干了能当砖使。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去年秋天没掉干净的枯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谁在屋檐下挂了一串纸片做的风铃。翠花坊的炒锅从早响到晚,刘三柱的媳妇接替了刘三柱的活儿,三锅一锅不停歇地转,开口笑的香气飘出半条街。
继业蹲在自家院子里,把最后半块玉米饼子掰碎了,撒在黄云面前。黄云缩着脖子,耳朵耷拉着,看了看地上的饼渣,又看了看继业,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才开始吃。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怕噎着似的。黑旋风不在,黄云一个狗孤零零的,吃几口就抬头四处看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王晓娟走了三天了。继业每天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就是跑到院门口往二道岭方向看,看完了再回来喂狗,喂完了再背书包去上学。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也是跑到院门口看,看完了再回来写作业。黄云跟在他脚边,走哪儿跟哪儿,有时候继业蹲在门槛上发呆,黄云就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两只前爪搭着他的脚踝,一声不吭地陪着。
今儿个是星期六,学校不上课。继业天没亮就醒了,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躺了一会儿,听到外头麻雀叫,再也躺不住了,一骨碌爬起来,棉袄都没系扣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跑到院子里看了一眼——院门口空荡荡的,没有回来的人影,只有一条被风吹得翻卷的干树叶在门槛边打转。
他回到屋里,把棉袄扣子系好,又蹲下把黄云抱起来掂了掂——黄云比黑旋风走的时候重了些,毛也密了些,抱在怀里暖烘烘的,像揣着一只小火炉。继业把它放下,走到灶房,从碗柜里翻出半张烙饼,掰了一块叼在嘴里,剩下的揣进兜里,又往腰带上别了一把竹片刀,那是他爹上个月给他削的,说是“进山采药用的”。
“黄云,走。”继业推开院门。
黄云颠颠地跟在后面,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一人一狗穿过屯子,绕过翠花坊,走过老槐树,沿着那条通往二道岭的土路一直往东走。土路上的泥浆被太阳晒了大半天,表面干了,底下还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冻得不结实的冰面上,噗嗤一下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鞋底上糊了一层厚厚的泥巴。
继业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野狼沟外围。他没进沟,知道爹说过“没大人领着不许进沟里头”,就在沟口附近转悠。沟口那棵老榆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可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灰绿色的芽苞,像一粒粒小米粒镶在灰褐色的枝条上。榆树旁边有一条小溪,溪水从沟里流出来,哗啦啦的,水面上还漂着碎冰,被水流推着往下游走,打着旋儿,撞在石头尖上又散开。
继业蹲在小溪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凉得他一激灵,赶紧缩回来。他蹲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把鞋上沾的泥巴在石头棱子上蹭了蹭,又掬了一捧水洗了洗手,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脚边的蕨草上,亮晶晶的。
黄云趴在旁边,下巴搁在石头上,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忽然,它的耳朵竖起来了,鼻子朝着溪对岸的背阴坡方向嗅了嗅,又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带着疑惑的呜咽。
继业抬头看过去。溪对岸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几棵老椴树和几棵松树,混在一起,枝丫交错着,把坡顶遮得严严实实。坡面是背阴的,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松针和烂树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颜色是那种深沉的赭褐色,像一块陈年的地毯铺在坡面上。
继业站起来,挽起裤腿,蹚过小溪。溪水最深处刚没过他的小腿肚子,凉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他没退,咬着牙蹚了过去。黄云跟在他后面,狗刨式地游了两下就够到底了,甩了甩身上的水,摇着尾巴跟着继业往坡上爬。
坡不陡,可枯叶厚,踩一脚陷进去半截脚踝。继业扶着树干往上走,眼睛四处扫着,自己也不知道在找啥,只是觉得黄云刚才那个反应有点奇怪——黄云是猎狗崽子,虽然还小,可猎狗的鼻子不会无缘无故动。
走到坡中段时,继业在一棵老椴树旁边蹲下,想歇一歇。他把手撑在地上,掌心按在厚厚的松针上,刚准备坐下来,目光落在一块扒开的蕨草上。
那丛蕨草被什么拱开了一个豁口,露出来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一些,是黑褐色的,湿漉漉的。豁口中间,有几片墨绿色的叶子从土里钻出来,叶面油亮亮的,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叶子是掌状的,五片小叶从同一根茎上伸出来,像一只摊开的小手。
继业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好一会儿。他把竹片刀从腰带上拔下来,轻轻拨开周围的蕨草,把整株植物的样子露了出来——一根暗红色的茎从土里钻出来,拇指粗细,茎上有一圈一圈的横纹,像竹节。茎顶分出五片叶子,每片叶子都是掌状复叶,叶面光滑,叶背泛着淡青色,边缘的锯齿细而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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