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烟缭绕,屋内弥漫着沉香的味道,飘渺怡人。香烛台边上的置物架上,陈列着不少书本杂记,大多为一些地理或人文的杂谈,也有些他国列传,最上方摆放着许多新奇玩意儿,都是大兴朝没有的。
谢疏桐听苏檀溪提起过,那个颜色鲜艳胖乎乎的玩偶叫做不倒翁,无论如何推都无法将其推倒在地,很是神奇,还有个椭圆状的大概小臂那么长的物什,叫万花筒,一只眼睛透过里头望去,可以看到色彩缤纷的风景。
绕过绣有江南春光山水图样式的曲屏,谢疏桐终于见着了那被调换十多年的表妹。
到底是在乡下被苛待了数年,只见眼前的女孩儿发色枯黄,身量瘦小,细腰窄肩,不盈一握,身上没有一处挂了二两肉,小脸因日晒有些黝黑,眼窝略有些下陷,但一双眼珠,却格外精明透亮,不似在农户家长大的女孩能有的眼色。
女孩儿就静静地站在那儿,几个丫鬟替她理着衣裙,发髻,苏檀溪手中还拿着另一套裙子,似是在斟酌。
“檀溪表妹。”谢疏桐唤道。
苏檀溪抬头,见到来人,意外道:“表姐,你怎得来了”
谢疏桐上前道:“听姨母说,多了个二表妹,好奇得紧,便来瞧瞧了。”
苏檀溪垂眼:“你都知道了。”
谢疏桐道:“傻丫头,无论如何,你都是我永远的好妹妹,知道吗?”
苏檀溪咬了咬唇,道:“我我如今,怎配做表姐的妹妹。”
谢疏桐握住她的手,安抚道:“这事儿的错并不在你,妹妹不要胡思乱想。好啦,还不快给我介绍下二表妹?”
苏檀溪勉强挤出个笑容,清丽的小脸不经意间便悄然滑落一滴泪珠:
“对哦,瞧我,高兴得都差点忘记了,表姐,这便是二妹妹,唤作栩若。”
谢疏桐另一只手又握住苏栩若的手,只感觉经年累月做活在那双手留下了劳作的痕迹,她眉眼间含着亲切柔和的笑道:
“栩栩如生,安然自若,真是好名字。栩若妹妹,我是你的表姐,咱们的母亲是亲姐妹,我姓谢,名疏桐,疏远的疏,梧桐的桐,就住在东街那边。”
苏栩若回以浅浅的微笑,笑起来倒与方以宁年轻时候的模样有些相似,日后养好了,也定是个美人。
“表姐好~”
小姑娘声音糯糯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久了又不免让人心生怜惜。
一番打扮后,眼前的少女瞧着又漂亮了些,三人很快挽着手出来,外面的方氏姐妹见状,也露出欣慰的笑容,一并往大堂而去。
一路上,几人又是对着苏栩若一阵嘘寒问暖,苏栩若也逐渐开朗了不少,方以宁也不再询问她从前的生活,生怕惹到伤心处。
大堂内,苏老爷子苏贺及老夫人蒋婷分别坐在台上,二房的人坐在左侧,谢疏桐便随大房的人一齐到右侧坐下。
方以宁直接开口到:“父亲,母亲,关于若儿的事儿,你们也都知道了,我打算过些时日,便对外宣称若儿之前生下来便体弱,一直养在庄子上,现在身子养好了,才接回来。”
苏老夫人咬碎一口银牙道:“糊涂!女儿被调包了,蒙在鼓里十几年才知道,现在才接回来,你是想外人都知道我苏家有个在乡下呆了十几年的村姑吗?说出去也不怕让人笑话!”
蒋氏是续弦,大房非她所出,且是个心眼极小的妇人。
偏偏大房的苏元成是个争气的,做了官,好歹是个鸿胪寺卿,算是个举足轻重的官职。
反观二房她所生的苏吕生,走不通科举,便接了家里的生意,结果做生意也不是块儿料,亏了许多铺子,要不是还有她在背后撑着些,生意早就一落千丈!
各种怒气积压之下,导致这蒋氏平日里便时常针对大房,现在大房出了这样的事儿,可不得使劲奚落。
二房的人见状,也捂着嘴偷笑。
方以宁与二房一向不睦,气愤道:“我还未与你们二房算账呢,赶紧收起你们那副惹人嫌的样子。”
二房苏吕生的夫人,也是蒋婷娘家的侄女蒋明雪,嗤笑道:“你们大房的糊涂账,与我们二房何干?”
苏老夫人与她侄女在苏家一向沆瀣一气,道:“方氏!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
方以宁觉得好笑:“母亲?您的心都偏到哪儿去了,大家心知肚明,大房不是你亲生的,现在你就高高在上地在那指责,您可真是个好母亲。”
谢疏桐见状低声安抚道:“姨母,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苏老夫人瞥了一眼,道:“此乃我苏家家事,你们谢家人不方便在场,请回吧。”
谢疏桐起身上前,朝着二老颔首道:
“苏老爷,苏老夫人,你们是檀溪的祖父母,也算是疏桐的亲人,也更是栩若的亲人。今儿大家都在,当事人也都在,我便将事情完完整整地说出来。”
说完眼神犀利地扫了一眼坐在苏二夫人旁边的苏慧。
苏慧似有所感,内心有些慌张,但面上不显。
谢疏桐继续道:“昨日在罗尚书府上,尚书家的千金办了茶会,苏家二房的苏慧也在,但好好的一场茶会,却因二房的苏慧一番话,便草草散场。那茶会上,都是盛京里的名门贵女,苏慧却堂而皇之地当着众人的面儿,对还未归家的二表妹,苏栩若,一番诋毁,说辞与刚刚老夫人的大意相同。并且,我姨母刚刚所讲的对外说辞,关于二表妹是因病才养在庄子上的事,也只同贴身丫鬟讲过,你又是从哪儿得知的?难不成你偷听了?况且,如此重要的事,二表妹人还没回来,你却先在外头一顿瞎说,请问又是何居心?二表妹与你还未谋面,你却能先把人一番恶意揣测,抹黑她的名声?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苏慧气得站起身来,却仍理直气壮道:
“我苏家的事儿,与你何干?我就是偷听了又如何?难道我说错了?在乡下养了十几年跟废了有什么区别?她们大房有这样的丑事难道还不让人说了?”
苏慧还欲继续理论,被苏二夫人一把拉住,塞回凳子上。她捏起绣帕,扬起一副和气的笑,道:
“慧儿还小,说话做事确有不妥当之处,谢大小姐好歹也是盛京鼎鼎有名的贵女,是世家小姐们纷纷盛赞效仿的对象,胸襟自然是旁人所不能比,定不会与她计较的吧?况且,在外头那么多外人面前,谢大小姐与慧儿好歹也是有一层亲戚关系在的,怎么说也是要比外人亲的,你身为姐姐,在外面也不教一教妹妹,帮衬着些,否则慧儿又怎得会犯下这点小错误呢?”
苏二夫人一番话,倒怼得谢疏桐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她也是乐意和苏慧这个妹妹一块玩的,谢太傅时常教导她兄友弟恭的道理,即便是姐妹之间亦是,不可小肚鸡肠,心生嫉妒等等。她也便养成了对可爱妹妹们见了就容易喜欢的性子。
只是后来,她逐渐发现苏慧总是不待见自己,她的字练得好看,苏慧便趁自己不在偷偷撕掉,又往自己喝的茶里洒泥土,故意弄脏她的新做的裙子等等,每次被发现了就不承认,把证据甩到她脸上,就一个劲儿地只会哭,每次一番理论,都会被苏老夫人或二房以各种理由揭过,最后不了了之。
在那之后,她便也不再同苏慧来往。
谢疏桐讪讪地想,自己熟读了多年的圣贤书,如今面对这无赖妇人,倒不知应该怎么回怼,真是可惜了圣贤书从未教过,女子应该如何体面地骂人,又不会失了品德。
她咬住下唇,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捏着拳头。
却不曾想,身后那位初见的表妹一站起来,便给她上了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