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均匀而有节奏，似乎在默念着什么，但声音太小了，陈默一个字都听不清。
大约过了一刻钟，陈默的背上已经感觉不到具体的线条了，只有一整片皮肤都在燃烧，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板贴在了他的后背上，灼热的痛感从皮肤往下渗，渗透肌肉，渗进骨头，渗入骨髓。
他的眼前开始发花，黑暗中浮现出一团一团彩色的光斑，红的蓝的紫的，像烟火一样明明灭灭。
耳朵里嗡嗡作响，听到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糊的，扭曲的，忽远忽近的。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针停了。
然后是布料撕扯的声音。
一条粗糙的纱布贴上了他的后背，一层一层地缠裹，勒得很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好了。”
老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陈默双手撑着藤椅，慢慢直起身来。
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两条胳膊在发抖，后背的疼痛从某种剧烈的灼烧感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嵌进了他的身体里，正在和他的血肉融合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纱布从后背绕过来，在胸口缠了两圈，勒得他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
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赶紧扶住了藤椅的扶手。
老人的手在暗影里伸过来，扶了他一把。
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体温，更像是一件被放置了很久的瓷器的触感。
“多少钱？”陈默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钱包，里面是他仅剩的几百块现金。
老人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藤椅前，慢慢坐了下去，藤椅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嘎声。
“不收钱。”
陈默愣住了，钱包举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收回去还是该继续举着。
“这是我这的规矩。”老人的声音从暗影里传来，声音很平静，“我只是中间人，真正与纹身定下契约的是你自己。”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走吧。”
老人阖上了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赶客。
那张苍老的脸重新退回了灯罩投下的暗影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陈默站在屋子中央，背上缠着纱布，手里捏着钱包，有些不知所措。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看着老人已经闭上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把衬衫重新穿上，扣扣子的时候手指还在抖，后背的钝痛随着每一个动作都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扣好扣子，他把凳子搬回原来的位置，又把那块没绣完的十字绣放了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的身影已经完全融入了暗影里，只有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还露在灯光里，枯瘦的，苍白的，一动不动，像一个沉默的句号。
“谢谢您。”陈默说。
老人没有回应。
陈默拉开门，走了出去。
木门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他站在巷子里，夜风重新吹了起来，吹在他苍白的脸上，凉丝丝的。
他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后背的纱布在布料下面硌着皮肤，钝痛一阵一阵地传来，像个永不疲倦的节拍器。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一点零三分。
他在里面待了整整两个小时，可感觉上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门上的朱砂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了颜色，从原来那种暗红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浅褐，像是燃尽了的香灰，被风一吹就能飘散。
陈默深吸一口气，踩着青石板路，朝着巷子尽头走去。
他走到石桥边的时候，看到老马牛肉面的灯已经灭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胖大叔正弯腰在拉另一半。
听到脚步声，胖大叔抬起头来，看了陈默一眼。
“小伙子，找着你要找的地方了？”胖大叔问，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陈默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找着了。”
胖大叔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在他后背停留了片刻——隔着T恤当然什么都看不见，但胖大叔的眼神还是变了变，嘴里的烟卷抖了一下。
“你……”胖大叔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年轻人胆子大，我管不着。快回去吧，大半夜的，这边晚上不太平。”
陈默说了声谢谢，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到底的声响，然后是胖大叔的脚步声，急促促地远去了，像是急着离开这个地方。
他走到公交站台，末班车早没了。他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等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开了打车软件，狠了狠心叫了一辆网约车。
司机是个话痨，一上车就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老城区拆迁的新闻，说有一批钉子户死活不肯搬，开发商都快急疯了。
陈默“嗯嗯啊啊”地应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车窗外，老城区的破旧楼房在黑暗中快速后退。
而陈默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痛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他的后背上，滚烫的掌温透过皮肤和肌肉，直接印在了他的脊柱上。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图案。
他不知道那个老人是谁。
他不知道纹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晚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车子驶过一座高架桥，城市的繁华灯火扑面而来。
陈默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纱布下面，那片皮肤依然滚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悄悄地燃烧。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苏曼挽着老男人手臂离去的背影，浮现出赵凯在竞标会上侃侃而谈的嘴脸，浮现出总监拍着赵凯肩膀说“给你包个大的”时那张笑脸，浮现出妹妹发来的照片上父亲蜡黄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