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7章 添土 迟来的忏悔(1 / 1)

等草拔净了,坟包规整了一圈,父亲直起腰,退了一步,蹲下身,掏出火柴点了那沓黄纸。

火苗从他手里的一角烧起来,顺着纸面蔓延,很快就燎成一片火光。

青烟升起来,被山风搅散,飘得又薄又远。

父亲蹲在那儿,看着那团火越烧越旺,火苗舔着纸钱,把一张一张的黄纸卷成黑灰,再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堆火在说话。

“妈,我来看你了。”

他停了一下,往火堆里又添了一张纸。

“我回来晚了。晚了十三年。”

火苗跳了一下,把那张纸吞进去,边缘迅速卷曲发黑,然后塌成一撮灰。

父亲看着那撮灰被风掀起来,飘到坟包旁边的枯草上,落在枯草叶子间,一动不动的。

“您走的时候我不在,我赶到家的时候,您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

父亲的声音没有发颤,但比平时慢了半拍,

“栓柱他娘跟我说,您走的那天早上还念叨我,说不知道我在外头吃没吃上饭。”

他又往火堆里添了一张纸。纸钱落进去,火苗一下子窜高了,把他的脸照得发亮。

他脸上的皱纹在那道火光里格外清楚,像是被人拿刻刀划出来的,横一道竖一道,交错在颧骨和眼尾之间。

“我在南边的时候,收到信,往回赶。”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讲一件别人家的事,

“坐了两天火车,又倒了三趟客车,等到家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栓柱他娘把您走的那天穿的衣服叠好了放在柜子里,我摸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火堆又暗下去一些,纸烧得差不多了,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风里闪一闪的。

父亲又从脚边拿起一沓纸钱,慢慢拆开,一张一张往里放。

他的动作不快,每放一张都要等它烧一阵子再放下一张。

“我在外头这十三年,每年您忌日我都对着南边烧纸。也不知道您收没收到。”

他把最后一张纸放进火里,看着它卷起来,烧透,变成一片薄灰,

“今年终于能当面给您烧了。您收到了吧?”

火彻底灭了,只剩一小堆灰白色的灰烬,边缘还透着一点暗红。

青烟还在升,比刚才淡了,很快就散尽了。

三炷香已经插在坟前的土里,细细的烟从香头升起,直直地往上,没有被风吹歪。

父亲蹲在那儿,看着那堆灰,好一会儿没动。他蹲着的姿势从一开始的微微前倾,慢慢变成了整个身体垮下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弓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但还不是哭,像是使劲压着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妈,我对不住您。您养了我一辈子,走的时候我没能在跟前守着。

您那一两年身体不好,我心里知道,可我回不来。

我不敢回,我回了,仇家就能顺着我找过来,找着您,找着我爹,找着阳子。”

他停住了。

风吹过来,把他头顶的头发吹乱了,他没去理。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轻,但在安静的坟前看得清清楚楚。

“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想,您走的时候是不是还惦记着我。

是不是还等着我回来。您等了多少天?”

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撑在地上,低头看着那一小堆灰烬,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您等了多少天……我都没回来。”

他的声音终于破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断断续续的那种哭。

他蹲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那只撑着地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泥。

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栓柱站在原地,把铁锹杵在地上,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山坡上的风小了一些,没有刚才那么急了,从山坳那边悠悠地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

父亲的手在地上松开了,又攥紧,又松开。

他缩回手,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抹完又把手放下了。

“那年您住院的时候,我托人捎了钱回来,让您买点好吃的。

结果您把钱攒着,一直没花。我回来以后,我爹把钱拿给我看,还是原样,用布包着,放在柜子底下。”

他的手还在抖,

“您这辈子就是这样,什么都舍不得给自己花,什么都要留给家里头。

我给您的钱您不吃不喝,您把钱攒着,我烧给您的纸钱您收不收?”

他停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您收着吧。别省了。”

说完这句,他低着头,没再出声了。

过了很久,他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撑了一下膝盖才直起腰。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痕,他伸手把那三炷香扶正,又把坟前被风吹歪的那块石头摆好,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阳子。”他没有回头。

“嗯。”

“你跟栓柱先回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

父亲又说:“我在这待一会儿。过一阵子我自己回去。”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是红的,但声音已经稳住了,

“去吧。别让你爷担心。”

我看了他几秒钟,没有再说话,转身往下走。

栓柱扛起铁锹跟在我后头,走出一段路,我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坟前,背对着我,面朝着那个土包,一动不动的。

他站得很直,但两只手垂在身侧,不像平时那样自然,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栓柱走在我旁边,扛着铁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田埂往下走。

走到半坡的时候,栓柱停了一下,回头也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指给我看,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