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了、鹿场开了、加工厂转起来了,王西川的日子忙得脚打后脑勺,一天到晚不着家。早晨天不亮就起来去鹿场转一圈,跟老周碰个头,看看鹿的情况;然后去加工厂,王清扬已经在检验台前忙活了,他帮着搬几箱货,搭把手;中午回家扒拉两口饭,又赶回林场上下午班;下班后再去加工厂对账,王婉怡不在家,账本堆在桌上等他看;天黑了才回家,黄丽霞已经把饭菜热了三遍。
王如意说爹您比生产队的驴还忙。
王西川瞪了她一眼。
王如意说本来就是,生产队的驴还能歇歇呢,您连轴转。
王西川没理她,端起饭碗扒拉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起身往外走。黄丽霞喊他干啥去,他说去鹿场看看。黄丽霞说你还没吃完饭呢,王西川说不饿。门“哐当”一声关上了,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黄丽霞叹了口气,把他剩下的大半碗饭端到厨房,用碗扣上,留着明天热给他吃。
王如意趴在桌上继续写作业,写的是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她咬着笔头想了半天,笔帽被咬得全是牙印。王安宁已经写了大半页了,字写得整整齐齐,像印刷体一样规整,一笔一划都不出格。王如意偷偷瞄了一眼,看见王安宁写了“我想当一名医生”——“我要像二姐一样,救死扶伤,为人民服务。医生是一个崇高的职业,他们用自己的双手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我从小就崇拜医生,他们穿着白大褂,戴着听诊器,特别神气……”
王安宁的内容写得一本正经,王如意觉得没意思。她把笔头从嘴里拿出来,在本子上写下——“我的理想是当一名记者。”
写完了这几个字又停住了,咬着笔头想了半天,接着写——“我叫王如意,今年十六岁,在林场中学上高一。别看我年纪小,我可走过不少地方。我去过省城,去过海边,见过大山见过大海,见过大山里采参的老人,也见过海边补网的渔家女。我想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
她越写越顺,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爹是个打猎的,也是个采药的。他进山的时候穿着旧棉袄,背着猎枪,走起路来又快又稳,像一阵风。他在山里能找到最好的棒槌,能打到最大的野猪,能认出几百种草药。我爹不爱说话,但他的眼睛什么都能看见。哪棵树后面有兔子,哪片草丛里有蘑菇,哪条沟里有灵芝,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想把我爹的事写下来,让大家都知道有一个这样的人,在大兴安岭的深山老林里活了一辈子,靠着一身本事养活了一大家子人。”
“我大姐在省城开店,是个女强人。二姐在县城当医生,给老百姓看病。三姐画画,四姐照相,五姐搞林业技术,六姐上大学,七姐也上大学。我们姐妹九个,一个比一个有出息。我想把她们的事也写下来,让大家都知道,有一个姓王的人家,生了九个闺女,一个比一个厉害。”
王如意写到这里自己笑了,觉得“一个比一个厉害”这句写得特别好,得意地多看了两眼。
王安宁伸过头来看了一眼,“八姐,你写啥呢?”
“写作文。”王如意赶紧用手把本子捂住,“别看,还没写完呢。”
“我又不看你的。”王安宁缩回去了,“写得跟说书似的,还一个比一个厉害,你当咱们家是唱大戏的?”
王如意哼了一声,“你不懂,这叫文学创作。老师说了,写作文要有真情实感,还要有文采。你那篇《我的理想》写得跟工作报告似的,一点感情都没有,老师肯定不喜欢。要像我这样,写得生动、写得有画面感,老师看了才会给高分。”
“你先写完了再说吧。”王安宁不跟她争了,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王如意不理她了,接着往下写。
“我爹不常笑,但我见过他笑。我考上高中的时候他笑了一下,嘴角翘了翘,很快就收回去了,但我看见了。大姐在省城开店那天打电话回来报喜,他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嘴角也是那个样子。我和九妹考上的是同一所高中,我爹那天晚上喝了两杯酒,喝完了坐在炕沿上,嘴角又翘了。我爹的笑都在嘴角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我每次都看见了,因为我专门盯着他的嘴角看。”
“我想当记者,不为了上电视,也不为了出名,就是为了把我看见的那些好看的事情写下来。我爹的笑,我娘操劳的背影,大姐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样子,二姐穿着白大褂查房的样子,三姐画画时专注的样子,四姐端着相机到处拍的样子,五姐蹲在苗圃里看参苗的样子,六姐从省城打电话回来说‘爹,我得了奖学金’时的声音,七姐考上大学那天眼眶红红的样子,九妹每次都跟在我后面收拾烂摊子的样子……这些我都想写下来。”
王如意写到这里,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继续写。
“我知道当记者不容易,要会写、会说、会问、会跑,胆子要大、脸皮要厚、脑子要快。这些我都要学。我现在开始练写作文,等考上大学学新闻,毕业了去报社上班,先跑腿再写小稿子,慢慢来,总有一天我能写出让爹看了也翘嘴角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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