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梦回的时候,裴继允总是能听见女子凄凉的哭泣声。
那声音熟悉又悲苦,充满着不甘的幽怨,他睁开眼时,便看见隔着一层层薄纱帷幔,床榻边站着一个身着锦绣华服的女子。
帷幔被风吹得飘忽,一阵阵的起伏间,他瞪大眼睛,看见了女子雪白的脖颈上裂开一道血痕,红润得好似要滴血的唇掀起来问他:
“允儿,你为什么不救娘!?”
“你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娘去死!?”
耳边好似响起了阵阵雷鸣,每每裴继允眼含热泪掀开帷幔想要下榻时,那女子却在骤然之间消失不见。
每当这时,裴继允便会跪地崩溃大哭,他不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赵王,而是变回了当年那个无法拯救母亲的幼童。
他的父亲是太后的小儿子,太后十分宠爱她这个听话病弱的小儿子,所以在他父亲死后,太后便以怕他父亲黄泉路上孤单为由,一条白绫赐下,让他母亲下去陪父亲。
赵王至今还深刻地记得,那年他才四岁,亲眼看到他母亲向来端庄典雅的面上出现一道道崩溃的裂痕,通红着眼睛怨恨地哭喊着,质问他为什么没办法救下她。
赵王并不是没有作为,他也曾以死相逼过,只是太后心如铁石,压根就不吃这一套。
最后,太后握着他的头,逼着他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赐死,告诉他要变得心狠手辣,才能斗过其他堂兄弟,登上大宝之位,实现他父亲一直以来没能完成的心愿。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比起斗赢其他人后站在权利的巅峰,他更想过平静的日子,娶个心爱的人,做个闲散王爷。
赵王也曾哀怨过抗议过,说他压根就不想当什么皇帝,但换来的就是一次次的责罚还有暗不见天日的地牢。
于是,他渐渐变成了太后手里的傀儡,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地争夺着他根本就不想要的东西,而他真正想要的,却是连争取都不敢。
他喜欢谢妙瑜,从他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谢妙瑜,就对同样身体虚弱的谢妙瑜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小姑娘长得水灵漂亮,生着一双潋滟动人的杏眼,躲在长宁侯老夫人身后怯怯地看着他,对他微笑。
赵王深刻地记得,那时他规规矩矩地坐在下座,在大人们闲聊的时候发呆愣神,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忽地跑到他身边坐下,奶声奶气地拉着他的袖子问他:
“哥哥,姣姣的糕点吃完了,可以吃你的吗?”
赵王从小就身体虚弱,像个瓷娃娃一般一碰就碎,周围的人忌惮着他的身体,靠近他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没有人愿意真正地靠近他,把他当做一个正常人。
只有谢妙瑜大大咧咧地挤到他身边,与他靠得肩膀贴着肩膀,盯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自那之后,赵王便莫名地期待谢妙瑜的每一次进宫。
可他也同样清楚,太后不会满意谢妙瑜,因为她和自己一样天生体弱,甚至还曾被断言活不过十五岁。
太后想要的是一个至少可以活到成人的曾孙,做她手里的新傀儡,让她可以长久地把握朝政。
更让赵王害怕顾忌的是,他怕自己会害了心爱的人,怕在他死后,谢妙瑜也会落得和自己母亲一样的下场。
所以他一直在克制自己,逼迫自己不去接近谢妙瑜,不去听谢妙瑜的消息,以此来压抑自己的感情。
赵王是希望谢妙瑜能幸福的,但现在看来,他觉得谢承明显不是那个能给谢妙瑜幸福的人。
想到这,他抬起眸来,笑了笑道:“本王与谢夫人间又没有什么逾矩的举动,只是恰巧同路而已,想必谢大人心胸开阔,不会在意的。”
听到他这话,谢妙瑜抿了抿唇不置可否,心里想的却是赵王还是不够了解谢承,否则的话,又怎么会觉得谢承心胸开阔。
毕竟上次她只是在大街上和赵王聊了几句,谢承就吃了好大的醋。
被赵王这么一说后,谢妙瑜怕自己再和他拉远距离,他又会走得十分缓慢,届时怕是到了夜里两人都还没走出平昌王府,于是便离他更近了些。
赵王见状,抬脚继续向前走,用余光瞥见谢妙瑜跟在他身后,没有像方才那样和他隔了很大一段距离,堵在心口的郁闷也渐渐消散了些。
花园里都没有什么人在,四下寂静,谢妙瑜跟在赵王身后失神地想着,彩霜应该是被许凝昭引走了,许凝昭的目标是推她落水,所以应该也不会对彩霜怎么样。
蓦地,她听见身前的人状似不经意地说了句:“许小姐先前是不是还闹过谢大人与夫人的昏礼?”
谢妙瑜从思忖中回过神来,回他:“啊?好像是……”
三年前谢妙瑜心有所属算是被逼着嫁给了谢承,她只记得那天她在喜房里哭得很惨,心里或许还希望许凝昭能毁了这桩婚事。
如果不是赵王提到,谢妙瑜差点就要忘记还有这一茬了。
“这么说来,那许小姐是为了谢大人方才才想害谢夫人,没想到礼部尚书教出来的女儿,心肠竟是这般歹毒。”赵王语气一转,又道:“不过,这也怪谢大人没能处理好自己的爱慕者,差点连累了谢夫人和腹中的孩子。”
赵王摇了摇头,心里越发觉得谢承不行,他忽略了那个守在谢妙瑜身后给许凝昭扔石块的护卫,兀自觉得谢承护不了谢妙瑜。
谢妙瑜听不出他话里的酸味,想着许是因为谢承是燕王派的,帮着燕王拉下来许多赵王麾下的得力官员,所以赵王提到谢承的时候,话语间才会隐隐地怀着恨意。
但赵王不仅是谢承敌对的一方,还是谢妙瑜哥哥依附的一方,更何况他还是个王爷,所以谢妙瑜不好对他过冷或过热。
她也不好将谢承有安排影卫保护她的事情告诉赵王,又见不到谢承平白无故被冤枉,便笑了笑说:“可能夫君他也没有料到许小姐会这般纠缠不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