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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焦家，焦启惯常有两个读书的地方。

一个是东厢辟出的书房，另一处便是厅堂镂空雕玉兰花开隔扇门后的碧纱橱。

焦启曾经抱怨过那地方逼仄，且有卧榻，不适合读书修性，几次焦老爷让他在那里看书，他都不情不愿。只是焦老爷在这点上没有让步，非要他读个三五柱香，才要他出来。

基于此，此番焦老爷让他到碧纱橱读书，焦启虽有不满，但也没有声张出来，到底是少年郎，父母商讨他婚事的节骨眼儿，他哪里看得进去书，心早飞去田家了罢。

焦老爷看着不开窍的儿子，又叹口气。

他刚才只说谈谈焦启的婚事，是想叫儿子想一想田家贸然提出成亲，背后到底有什么意图。偏他这个傻儿子，心里想的念的都是田家，半点旁的都没有。

“老爷何故叹气。”厅堂里只有夫妻二人，焦太太收敛了平日里温和的神情，嘴角透着几分刻薄地说：“启儿这般，不都在老爷的算计之内么？”

沈元宁那么个小丫头，看出他们有些私房话要说，不单自己退下，连带着把家里的两根眼中钉拔了去，而焦启到现在都看不出家中形势，心里是真真儿只有读书和田家了。

焦老爷自知对不起妻子，缩了缩脖子，道：“晴娘莫再训我，启儿的性子确实担不起，日后……总归能有个照应。”

焦太太劝人却劝不得自己，跟着也叹了口气。

作为母亲，她不愿承认儿子不堪大任，但她有自己的私心，老爷做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意，本是躲到的热河，却不想一入城便被人盯住，不敢妄动。

那会儿，她已经倦怠去过心上悬刀的日子，老爷偷偷与自己商议，将启儿送去别人家保个生机，她便想也不想地同意了。

然而，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养到庶务不通、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样子，焦太太说不心痛是假的。她见识过一些世面，自然知道焦启的资质算不得上乘，但多打磨打磨总是能顶事的，这直接……算是葬送了他承继父亲家业的出路，焦启这条路，她一眼就替他看到了头。

“说说元儿罢。”

夫妻间陷入沉默，最后还是焦太太打破凝固的气氛，道：“你是怎么想的？”

焦老爷没有顺着焦太太的话头，反而谈起沈元宁入城以来的作派：“……不知哪里学得无赖模样，见人是人、遇鬼成鬼，将老二耍得团团转，现在巴氏那边，应当无意收拢她了。”

“看来，你妹妹和妹夫，比咱们会养孩子。”焦太太不无羡慕地说。

焦老爷拍拍爱妻的手，安慰：“他们与咱们的路子不同，这没什么好比较的。”知道妹妹与妹夫投了侯府，焦老爷很是欣慰，但他还是坚持携家眷到热河安定下来后，再与妹妹恢复联系，却也不跟妹妹联系过密，反而伤害到妹妹一家。

却不想他们为了磨砺女儿，反把自家最出彩的孩子送来了。

是了，在京城富贵安稳过了多年的人，许是已经忘了京城外的疾苦，他们没有与元宁细说，让那孩子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儿，在人生地不熟的热河，她亲舅舅眼皮子底下，还玩出了小动作。

便是当初焦启没有把镖局的事知会焦老爷，但以焦老爷极为谨慎的性子，也将外甥女一行北上的所有人和事都打问得清清楚楚，更知道沈元宁在城郊赁的那个小房舍，以及住在里面的一对下人夫妻。

拿着沈元宁给的本钱，那对夫妻倒也没敢大肆做买卖，先是媳妇子成日在市场闲逛，帮左邻右舍的捎带些物件儿，日子久了收个零钱，后来混得熟了，还帮隔壁做浆洗的找了一回小工，如今她做些牵线搭桥的活计已是街坊四邻的首选。

也是那地方偏僻，住的也多是穷困人家，当掮客的懒怠过去，才教那小媳妇钻了空子。

后来听说那个身子骨弱的男人，北上后将养了几日，如今也开始帮着媳妇做事，偶尔接一些算账的活计。

只不过夫妻俩做的都是小生意，等到沈元宁有功夫甩掉焦二，再过去的时候，那小媳妇就渐渐推掉邻里的活计，跟着男人去城郊看马了。

在热河做贩马生意，亏她想得出来。焦老爷回想起下人报来消息后，自己的心情，颇有几分得意，这孩子有些焦家性子，便是她自己的妹妹慧娘幼时也爱鼓捣铜板，琢磨些小生意经。

之前，焦老爷以为沈元宁在京城做绢布生意，是出自小女儿对服饰、装扮，让她在热河闲逛，就是想看她到底爱逛街还是爱赚钱。

现在嘛……

“他们既是把女儿送了来，咱们也不能耽误元儿，等启儿进了田家门，我将巴氏那边料理清楚，咱们回大同去。”焦老爷温和地对妻子说道。

焦太太想着与儿子分离，心中生疼，闭眼缓了缓，只是睁开眼时，在田太太面前稍有绽放的眸底光再次浮现，她叮嘱着：“老爷小心些，那个巴氏倒不是甚么紧要的，就怕那位爷……”

焦老爷冷笑一声：“能收房异族贵女，还教她以‘娘娘’自称，那也不是个稳重的性子。我忍他也不过是不想牵扯进去旁人，真拼起来，他才是该忌讳的那个。”

焦太太点头：“我明儿去个信儿，焦大那起子浑货也该露露脸了。”她手指一捻，蓦地笑了：“我道那个田家太太为何总攥着佛珠不撒手，瞧着也不是个有佛心的人，却是心里起念的时候，手上不转点甚么，怪空落落的。”

“想要串子还不好说？”焦老爷随口道：“叫焦大稍一串紫檀木的过来就是，你若愿意，再让他绕一圈到那五台山开个光与你，也算为你祈福了。”

焦太太温温笑着：“随手的玩意儿，这般麻烦作甚？带串琉璃的把玩一番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