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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过于自大,但焦老爷完全没有辩驳亲家的意思,连口应和称是。
焦启在一边看着,实是觉得父亲有些过于卑微,甚至上不得台面……他是知事年纪才跟父母到的热河,前头虽然也在读书,但一直没有拜夫子。
到了热河,许是父母觉得该定下来了,便拜访了热河不少文人墨客,最后是宽厚博学的田老爷认下了自己,即便自己早过了开蒙的年纪,田老爷也让他做了入室弟子,手把手教导。
焦启非常尊敬田老爷,当然他也十分尊敬自己的父亲,但是书读得久了,难免被灌输些“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论调,甚至看着身为商户的父亲都有些羞惭,只怨念自家根基浅,没能像田师那般自幼熏染在经史巨著当中。
好在田老爷虽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在教导焦启上并没有坏心,现在的焦启成为一个脑子直、性子板正的少年人,几乎可以说全是田老爷的功劳。
“对了,”田老爷对焦家的事不太在意,转而说起自家:“这次回乡,我家太爷总说日子素淡了些,想见见喜字。启儿的底子虽然薄,但这两年功课做得也像个样子,不如与我回乡,提前备着应对秋闱罢。”
这是想让焦启提前与田芾成亲了。
田家老太爷已是高寿,提出这个要求倒不算十分意外,但时机太巧合了。田家在这个不年不节的日子开祠,明面上是祭祖,实际上就是宗族议事,可见田家是得了什么信儿的。
尤其是田老爷这甫一回来,说不上两句话便点破题……以田老爷往常的性子,要两个孩子提前完婚这么大的事,他会先拿一大堆有的没的当铺垫,不拉着焦老爷到夜话时分,是万万不会直接说出来的。
焦老爷没有立时应承,反而犹疑道:“这家里头还没有的物事儿还不齐备……可是老太爷的身子……?”
田老爷最是信奉孝悌之道的人,忙摆手:“非也。”他肥胖的脸上有一丝褶皱,似乎在懊悔刚才言语太过鲁直,但转念一想,这焦家到底是自己的正经亲家,若是焦启一进门就将焦家甩了开去,免不得这两口子做出些甚么,影响到自家。
遂,田老爷脸色极快地变了,噙着眉头皱着嘴唇,让他的圆脸显得诡异的滑稽,道:“你可听说前些日子的大同械斗?”
焦老爷一怔,他是听说了的,便是沈元宁北上跟着的镖师都知道这件事,且焦老爷有自己获取消息的渠道,只他没想到一向深耕热河,对其他地方毫无兴趣的田老爷,会提到这件事。
只一思忖,焦老爷点头:“有客人提过几句,听着死伤了不少人哩。”
田老爷看着焦老爷的眼神有些鄙夷、有些自得,忽而俯身,凑近焦老爷,故作玄虚道:“西边要乱。”
“是鞑子……”焦老爷作震惊状。
田老爷点头,又摇头:“那帮子粗人,快管不住喽。”他颇为愤愤:“圣上最是讲究礼仪,那起子兵头合该互礼仁爱才是,哪至于频繁闹事,伤了圣心!”
他一个张口闭口让侯爷在热河盘起来的坐地户,这辈子怕是都没出过热河交界,想不到还会体恤圣心。
焦老爷握拳遮掩着咳了一声,含糊着说:“那都是些粗人,怎么会懂圣上的心思。”转而将话题拉回来:“仁兄说,西边要乱,可是说这些兵蛮子?”
兵蛮子、鞑荒子,边境城池的百姓最恐惧听到的两种人,哪个都不好惹,沾上都是血光之灾。
“是我一个世叔,”田老爷道:“早年没有生在嫡支,心气颇高,结果是个出门儿转向的货色,不但没认清去京城的路,反而把自己一个读书人作践成了商户。”他说着,眼神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瞥了一眼焦老爷,然,焦老爷无论是脸色还是身形都没有半分异动。
田老爷暗自咂摸了一下嘴,续道:“前些日子,他带了家人和一些银钱回来,要修葺他的祖宅,顺便给先祖上柱香,认个亲,想是要回乡养老。我这世叔虽然读书的本事不大,但颇有几分眼光,当年也是我家老太爷看得见的晚辈,他说大同这一场械斗不同寻常,总觉得那些兵焦躁不安,便是一些行武的行当都跟着不安分了。”
“他回热河,多少也有些避难的意思。”
热河西接大同,北临燕山,南守京师,向来有拱卫京师的最后一块阵地之说。因此,即便热河地小,也特设总兵把守,只不过热河总兵的级别远低于大同总兵,受辽河总兵和京城都统约束。可以说,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天塌下来又个高的顶着,在热河,出人头地不指望,安稳一生却使得。
当然,安稳不是彻底摆烂,像田家这样积年累月搭建起来的大家族,就需要有田老太爷这样能够慧眼识珠的长辈掌舵,才能保证家业不倒。
想来是田家这位世叔如此这般的一说,田老太爷就想着让田老爷携妻女回乡避世,不再在官场掺和,毕竟以田老爷的功名身份,在官府的官职并不起眼,但是一旦遇上事情,他官家的身份反倒会惹麻烦。
焦老爷看中田家的就是这么一份未雨绸缪、趋利避害的本事,世道将乱的时候,田家也许保不得荣华富贵,一隅偏安却是尽够的。
即便欣慰于自己的选择,然而一想到儿子要入了别家作婿,焦老爷难免带上些真挚的不舍和伤心:“不过是一场械斗……至于严重到如此地步么?”
“贤弟,你不懂,牵一发而动全身啊。”田老爷悠悠说出这句话,旁的再没有能被焦老爷套出口的了。
男人们的机锋兀自打着,后院,沈元宁随着田芾走到了田家花园。
田家后院算不上别致,但有些意趣,这个时节即便是靠北方的热河,一些娇花也次第开放了。
田芾浅浅介绍了一两个景致,便指了凉亭,让沈元宁去坐。
那凉亭三面围着棉纱,能看到一株梅树的地方吊了一缕轻纱,烟柳般的颜色,薄如蝉翼,当是上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