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
田家宅子坐落在府城一隅,却不偏僻凋敝,隔街邻着西市,连巷栽了满盖的槐树,竟是得了个闹中取静的巧宗。
单看宅子形制是惯常见的北方合院,门楼顶瓦保有着热河独特的、融合了鞑靼和中原风格的元素。
这田老爷,瞧着倒像是个“难得”的本乡本土热河人……不曾被“贵人”影响的那种。
下了马车,沈元宁乖觉地跟着焦太太进门,迎面见一个年纪较长的媳妇子带着两个丫鬟守在二门门厅。
媳妇子面貌柔和,唇角带笑,丫鬟俱都十四五左右年纪,衣着羊毛织甲,垂目侍立,有那么一瞬间,沈元宁恍惚以为自己进了哪个高门。
“石大家的,这是我家甥女,头次过来,须得认认路,还劳烦你领我们去见过太太。”焦太太的态度很谦和,甚至于有些卑微。
那媳妇子应当就是石大家的,闻言笑呵呵道:“太太见外了,表小姐温婉可亲,瞧着就是可人疼的姑娘。”她说着,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沈元宁。
这见面的头一句,听着却不是顺耳的话。
焦太太的笑容有所收敛,浅道:“我那小姑子将她养成了小子脾气,哪里是可人疼,可人头疼才是真的!”
沈元宁也昂首笑道:“舅妈若是不嫌弃,我给您当小子就是了!”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妇人面上不显,心下却都有一分触动。
石大家的终于低下目光,做出了个仆妇该有的样子,侧身领着焦太太和沈元宁往内院走。
焦太太一直坦然、松懈的身子有些紧绷,在沈元宁虚扶她的时候,没忍住回握了沈元宁的手,嘴角也跟着抿紧了三分。
沈元宁心下叹了口气,她这个舅母也是个可怜人。
虽然沈元宁还没有弄清楚焦家现在确切的状况,但只看明处,所有人身边都狼环虎饲地围着异族人。
沈元宁猜想过焦启入赘的所有缘由,都没有今日之行看得透彻,即便不知道舅舅和舅母如何商议出的结论,目前看来,他们认定将好好儿一个儿子硬生生要送到别人家,似乎才能摆脱这般局面。
从焦启、焦二口中得知,田老爷是个宽仁有爱、满口经纶、虚伪狡猾的文官老爷。
沈元宁还记得焦二提到田老爷时的神情,鄙夷、嫌弃又有三分忌惮。想来,田老爷,或者说田氏一族是那种世代耕读,只在本地潜心经营,终成一地富绅的地头蛇、坐地户。
这样的家族不少见,便是沈老爷回忆起当初在乡下苦读的日子,也提到过几句镇上的乡绅,这些乡绅一是催着子孙读取功名,再一是资助有心却无力读书的穷书生,子孙中有那读书苗子,一般就供到秀才或者举人,先保得家中免去赋税,再将全村土地划归名下,最后让得了功名的子孙在府县任职。
因着功名不高,一般也就是些清闲文官,但防不住几十年下来,一些经营得当的大家族甚至比新任的县太爷、府太爷还要硬气,任哪来的官员也要避一避这些本乡老爷的锐气。
当然,这般家族建制起来也并不十分容易,首先要有横财,少说也要地主起家,其次还要子孙上进,保证每一代至少有那么一两个支应门庭的,最后……便是要能守住。
想来这田老爷算是热河地界儿坐地户的个中翘楚。
待石大家的进去传了话,里面才出来丫鬟引着焦太太和沈元宁进屋,沉沉青石的砖色将堂屋压暗几分,佛檀香沁染得好像不在哪家厅堂,而是佛堂。
“闻得太太刚回来,这一程可安好?”焦太太率先笑着招呼。
正坐上的妇人正阖眼盘珠,听到声音顿了一息,才慢慢掀开略有褶皱的眼皮:“原是安的,却不想亲家也有亲戚投奔,可见你们家这生意是有些名头了。”
她目光一定,停在沈元宁脸上:“老爷惯常教导启儿,便是生意户也没得行止虚浮的道理。”
焦太太略有些晃的身形凝滞,沈元宁下意识握紧她的手,生怕她立时倒下。
田太太的一句话比石大家的还无所顾忌,只从石大家的言行能看出田家不太尊重焦家,却不想是这么个不尊重的情形,便是内里情形都不分明就说教起来了。
沈元宁忍不住有些担心她那个看着不太有心眼的表哥,田家这道二门,有些不好迈啊……
焦太太的声音里也多了几分勉强,但还保有最后一丝体面,温声道:“启儿一向遵从田师的教诲。”
她将身旁的沈元宁让上前来:“太太已是听说了,这是我家甥女,姑丈姓沈,因是大姐儿,闺名元宁。今日带来是让她给太太、小姐问个安,以后她跟着我家老爷行商,还望老爷、太太给个薄面。”
若非焦太太提到小姐,沈元宁还以为厅堂只坐了田太太一个主子,她略一侧头才发现田太太屏风后还有半截衣袖,不知怎的她一时有些窒息。
但田太太到底不是石大家的,焦太太对石大家的尚且谦卑,面对田太太,沈元宁觉得还是拿出了她在自家祖母面前的鹌鹑样最为保险:“沈元宁给田太太、田小姐问安。”
田太太细细打量了沈元宁一番,问:“听说你家在文成侯府做事?”
沈元宁心下不知焦家如何向田家介绍的,两家做亲,便是没有自己北上这茬事儿,田家也应当是知道焦家有这门亲戚,只是分寸上不好拿捏,多一分像是炫耀、威慑,少一分又低微了。
是以,她微低着头,温声细语地回:“承蒙侯爷厚爱,家父替侯爷打理着几间铺面。”
不待田太太再说,沈元宁续道:“京城规矩大,家父也是想着替侯爷把营生做好,才叫我来跟舅舅学一学本事。”
也不知田太太如何作想,她盘了盘手上的佛珠,才“嗯”了一声,状似自语一番:“既是走商道的,可就不好再作学问。”
说着,又对焦太太道:“我家老爷一直说,启儿近日文章作得不错,合该继续攻读才是,可别被旁的甚么绊住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