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送走李湛，沈元宁沉寂两天就去书房找沈老爷了。

科举过去后，京城文墨生意不但没有跌，反而一路走高，大约是被状元游街刺激的，各家各户都想养出个骑大马带红花的状元郎。

沈老爷这些天心情颇为明朗，刚指导完二女儿读书，应着沈元宁时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

沈元宁也不看他，只垂眼望着青石地板，直接跪下了。

沈老爷吓了一跳：“怎么了？”便是一向掐尖爱闹的沈淑宁突然有这举动，都不如沈元宁这般惊吓到他：“元娘，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沈元宁道：“去岁父亲关心幼娘教养，让母亲派儿去给幼娘寻摸懂礼节的丫鬟，特地给了儿三两纹银……”

“啊，这事我记得。”沈老爷舒了口气，他现在赚了不少，沈太太再不会抱着账本跟他哭了，那三两银子对沈老爷来说已经不是什么负担：“可是银子被你花了？你娘就是口硬心软，她既是把钱给了你就没想着要回来。”

坦白说，沈太太对沈元宁真的不错，即便常使唤沈元宁做点儿自己不爱做的活计，但生女儿不就是为了给自己搭把手的嘛，而且沈元宁聪慧，沈太太对她很是放心，就她这铁牛都能薅下毛的性子，三两银子说不要就没再要过，可见她对待女儿还是有些宠爱的。

只是平时沈太太嘴巴里念的都是沈幼宁，为人处事上多少有点吃力不讨好的意思。

“不是花了。”沈元宁咬了咬唇，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又垂下：“是儿拿这三两银子做了生意，赚了点儿零花……”

沈老爷“咦”了一声，颇有些兴趣地道：“我们元娘居然这般厉害，做的什么生意，赚了几盒胭脂？”他完全就是哄孩子的语气，指点着说：“匀一盒给你娘，让她也高兴高兴。”倒是不提自己，心里也没觉得女儿能赚多少大钱。

沈元宁的手紧张地在袖子里交叠，半晌吭吭哧哧地说道：“赚了……五百两三十两。”

“噗……”沈老爷本已经觉得世间无大事能撼动他，端起杯茶呷了一口，闻言全喷了出来：“多少？！！！”

……

沈老爷从农舍出来，看着沿墙排了一溜儿的女儿和仆从，借着摸胡子的功夫合上略显僵硬的下颔，好维持庄严大家长的姿态。

他一撩下摆，坐在庭院棒子叔打的椅子上：“过来说说，你都是怎么做的？”

昨天沈元宁自陈半年来赚了五百两银子，沈老爷一宿没阖眼。他是肚子里勉强有几滴墨的老实农人，若非因缘造化傍上了文成侯府，进京也是边抄书边给人卖力气的，哪能做成掌柜，便是做到这个位子成日里也大多硬着头皮对付，好在他本性守成，无论是自家还是侯府的铺子虽赚不得大钱，但也够日常嚼用，日子靠着点滴积累，得不到大富大贵却也是小康怡然。

他知道文成侯一直容着自家原因就是他从不偷奸耍滑，侯府铺子的账本清晰明了，对文成侯来说一个清白无能的掌柜要比一个中饱私囊的奸客更值得信赖，即便沈老爷所管理的铺子收入在文成侯名下铺面里算是收入最低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家元娘竟然能在短短五个多月里赚到五百两银子！

本金却只有区区三两！

沈老爷一直以为自己的沈家的天，是沈家顶梁柱，却不想在他顶风冒雨出门经营的时候，家里长出一棵摇财树，真是歹竹出好……打住！

沈元宁哪知道沈老爷飞向天际的思绪，一五一十地说了，并道：“……原也赚不到这般多，是遇上个小贵人，家里不缺银子，见儿心思偏奇，投了几车绢布，又叫儿依着他的铺子贩卖，这才赚了许多。”

“哦？”沈老爷回神，作深沉状：“哪家的贵人，与文成侯府可有关系？”

也不怪沈老爷事事想到文成侯府，沈家这种小人物眼界也就一点儿大，能被称作贵人的沈家只能想到文成侯府。

沈元宁为难道：“他不肯透露姓名，年纪不大的小公子，应是家里想锻炼他，碰巧遇上了儿才……而且也就这几个月，前些日子结了账，那小公子就再没出现过。”

随便拿出几车绢布，还能做主自家铺子的小公子，不是显贵也是豪富，隐瞒身份倒是常理。

沈老爷当即就信了九分，若非有奇遇，三两变成五百两简直是天方夜谭，便是放份子钱也没这么快的。

沈元宁抬眼看着父亲和善的面庞，毕竟是赚了不是亏了五百两，沈老爷心情十分平和甚至有点想听梨园春。她立时凑上前，给沈老爷端茶倒水，捏肩柔背，连五岁开始都不爱喊的嗲音也搬出来了：“爹爹，儿这次算是功过相抵了么？”

“嗯……”沈老爷被女儿伺候得妥帖，眼睛瞅见了银子心里也十分舒畅，抿了茶道：“我儿赚钱为家，何过之有？”

“这般大事儿没能第一时间知会爹爹已是大过，您不责罚儿，是您宽容，儿再不能得寸进尺的。”沈元宁真诚地说，改造农舍，招工贩布，这般大的动静，就算是赚了银子，寻常长辈心里也会觉得晚辈擅自做主、不顾大局，沈老爷除了一开始震惊之外没有半句责难，沈元宁又感动又羞愧。

沈老爷温温地笑了：“元娘，你自幼聪慧过人，家里没有兄弟能支应，做到这般便是连我都想不到，如何怪你？”他想了想，道：“我抽一百两银子给你买个小铺面，等你出嫁给你压箱底可好？”

沈元宁眨眨眼，凑过去小声道：“您给我买铺子，不若给我本钱叫我继续做生意呢。”

沈老爷一怔，他是没想到这茬，总觉得这银子是天上掉下来一般，农人心性，有钱就想买地存着，没有那大商户豪赌的气派……当然，一百两银子也算不上什么豪赌。

但他转念想着也对，三个女儿虽然年岁有差，可一长成会接连出嫁，以沈家现在的家底，光三份送嫁银子就有的人头疼，他可以舍不得给女儿请女先生，送她们去女学，却坚决不能让女儿的嫁妆薄了，让她们被婆家看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