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世代住在临水村。
这里依河而建,常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白雾。
村里的日子沉闷得像一潭死水,四季无波,日日重复,乏味得让人心里发霉。
直到我忽然留意到隔壁的女儿静雅。
从前只当她是村里寻常姑娘,不知从何时起,她彻底长开了。
眉目清浅,身姿纤细窈窕,常年一身素色布裙,立在河边柳树下时,风一吹,裙摆轻轻晃荡。
我本无心窥探,可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往隔壁飘。
晨起,能看见她端着木盆去河边浣衣,长发垂落肩。
傍晚,她倚在院门纳凉,指尖轻轻拨弄飘落的柳叶,动作轻柔得没有一点声响。
我心底清清楚楚知道,我喜欢她。
可我比谁都明白,这份喜欢廉价又可笑。
静雅生得温柔貌美,性子恬淡如水,说话永远轻声细语,温柔得近乎没有脾气。
村里乃至邻乡登门求亲的人络绎不绝,门槛年年被踩得发亮,媒婆的脚步声从早到晚绕着院子转。
而我家徒四壁,家贫如洗,连养活自己都勉强,哪里有资格娶妻。
我常常在夜里自嘲,爱上遥不可及的人,本就是我这穷酸命的天生宿命。
我只能躲在暗处,借着月色偷偷看她,把这点微不足道的欢喜,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没过多久,风光盛大的红轿敲锣打鼓抬进了村。
静雅出嫁了。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是临水村近几年来最体面的一场婚事。
我站在人群最后,看着一身大红嫁衣的她被扶上花轿,轿帘落下的那一刻,我以为这辈子,我都再也见不到这个温柔的姑娘了。
可谁也没料到,不过短短数月,静雅孤身一人回了村。
她褪去了嫁衣,依旧是素衣素裙,只是眉眼间多了一层化不开的寒凉,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她归村的缘由,瞬间成了临水村最大的谈资。
闭塞的村落最擅长滋生流言蜚语,无数恶意在村民口中发酵蔓延。
有人说她命格阴煞、天生克夫,新婚之夜便克死了夫君,被夫家连夜赶了回来;有人污言秽语,造谣她不守本分、红杏出墙,被夫家扫地出门。
家家户户关着门窃窃私语,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种种肮脏揣测众说纷纭,没有一人愿意探寻真相,只愿相信自己脑补的龌龊。
旁人都跟风诋毁,唯独我不信。
静雅性子温顺柔软,待人谦和有礼,眼底干净得像河水,绝不是众人口中不堪的模样。
我却觉得,这件事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归来后的静雅,无论村里的恶语碎言如何如暴雨冰雹般砸来。
无论旁人投去多么鄙夷,带着猜忌和阴冷的目光,她始终沉默淡然,不为自己辩解、争执,也没有哭闹,日日闭门待在家中。
真正的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
那晚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乌云压顶,狂风卷着雨点狠狠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河水翻涌,拍打着河岸,整个村子浸在一片压抑的雨声里。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的间隙,一道凄厉至极的惨叫,猛地从隔壁炸开。
那声音撕心裂肺,带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刺破雨夜的死寂,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我来不及撑伞,披着单衣就冲出门外。
雨夜漆黑,借着天边转瞬即逝的惨白闪电,我清清楚楚看见,静雅的母亲手脚并用地从屋内爬了出来。
她浑身湿透,衣衫破烂,头发凌乱地黏在脸上,满脸血污,瞳孔涣散,嘴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一句话,声音扭曲破碎:“有鬼,有鬼啊……救命……有鬼……”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恐慌。
可这句话没能说完。
屋内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像活人的动静。
我心头大骇,下意识贴紧墙角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沈家院门。
又是一道闪电劈落。
惨白电光照亮漆黑的门槛,一双沾满暗红污血的手,缓缓从屋内伸了出来。
那双手死死扣住了沈母的脚踝,指节发白,力道狰狞,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蛮力猛地向内拖拽。
“啊啊啊啊!!!”
沈母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整个人被硬生生拖回漆黑的屋内。
院门“哐当”一声,无风自关。
雨夜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雨声哗哗作响,衬得那座屋子阴森死寂,像一头蛰伏吃人的凶兽。
这一夜,临水村再无半分安宁。
邻里们尽数被惊醒,家家户户亮起灯火,村民举着火把、拿着农具匆匆围聚在沈家院外。
火光摇曳跳跃,映着每个人惊惧不安的脸。
可诡异的是,无论众人撞门,那道都木门纹丝不动,像是被无形的东西死死封印住。
厚重的门板之内,断断续续的哀嚎和求饶声,透过门缝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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