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整个指挥部的人都被打发走了。
参谋们把文件收拾好,搬到了隔壁的厢房去。
卫兵被安排在院门外值守,院子里只留了两个岗哨在前院。
正堂的门关上了。
油灯在桌上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赵香云先把汤姆逊冲锋枪靠在墙角,解开了作战服的扣子。
作战服下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短褂。
她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攥着那枚铜章,另一只手搭在桌沿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条案。
李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他在想这个女人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
从汴梁到江南,从江南到广州,从广州到泉州。
一路杀人、审讯、追踪、策反,一个人扛着整个情报网的重量。
她瘦了。
脸上的棱角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明显了。
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赵香云站了起来,绕过条案,走到了李锐面前。
她站在他面前,从上往下看着他。
李锐也看着她。
“你不是因为可怜我。”
赵香云说。
不是问句。
是肯定句。
“不是。”
李锐说。
“那你是因为什么?”
李锐想了一下。
“因为我确实需要一个可以把后背交给的人。”
赵香云听到这句话后,嘴角动了一下。
这句话比我喜欢你管用得多。
让李锐把后背交出来,比让他说一句甜言蜜语难一万倍。
这个男人从穿越过来的那天起,就没有信任过任何人。
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宗泽、王铁山、黑山虎、郑海,都是被他用利益和军纪绑定的。
只有两个人不同。
一个是阿伊莎,那是政治联姻加上感情的混合产物。
另一个就是她。
赵香云决定了一件事。
她要把自己钉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不是用感情,感情这东西太脆弱了。
而是用利益、用秘密、用共同的血债、用无法解绑的筹码。
让他离不开她,她也离不开他。
这才是稳固的关系。
赵香云低下头,主动靠了过去。
她没有温柔的铺垫。
李锐接受了。
他不是出于怜悯。
他是真的需要这个人。
后半夜。
油灯灭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桌上那枚铜章上。
无间两个字在月光下反着暗淡的铜色光泽。
赵香云的头靠在李锐的肩膀上。
她的呼吸很浅,没有睡着。
“阿伊莎知道吗?”
她突然问了一句。
李锐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几秒。
“她迟早会知道。”
赵香云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
她不怕阿伊莎知道。
阿伊莎是李锐的未婚妻,名正言顺的总管夫人。
她赵香云是什么?
情报头子?
杀手?
暗处的女人?
都行。
她不在乎名分。
她在乎的是那枚铜章上的两个字,无间。
只要这两个字是真的,别的都不重要。
天亮前一个时辰。
赵香云起身穿好作战服,重新把冲锋枪挂在腰间。
她把铜章贴身放在了贴胸的内口袋里,用一颗暗扣扣住。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战后的事情还多。”
她说,背对着李锐。
“明州和广州的残余势力需要清理,沿海的走私网络还没拔除。”
“我打算从泉州出发,先去广州处理马丁内斯的后续,然后走海路去明州。”
“去吧。”
李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香云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的院子里。
晨光照在她身上。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遇到了正进来换岗的哨兵。
哨兵看到她出来,赶紧立正行礼。
赵香云没有理他,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随从消失在泉州城的街道尽头。
院子里。
李锐在条案后面坐着,面前摊着昨晚没画完的地图。
他拿起红蓝铅笔,继续在上面做标记。
窗外,泉州城正在苏醒。
远处码头上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击声,王铁山的工兵在抢修栈桥。
海面上,大唐号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李锐画完最后一个标记,把铅笔放下,看了看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凉的,但解渴。
然后他把地图折好,在正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字,舰队扩编。
一艘大唐号打赢了两百多艘木头船。
但下一次呢?
下一次对手不一定还是木头船了。
消息传回欧洲之后,那些佛郎机人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会研究,会学习,会想办法造出能对抗铁甲舰的武器。
两年?
三年?
五年?
总有一天他们会卷土重来。
在那之前,大唐必须建立起一支真正的远洋舰队。
不是一艘船的舰队。
是十艘、二十艘、五十艘铁甲舰组成的庞大海军。
再加上造船厂、训练基地、补给港口、海岸炮台、通信网络,这是一整套海洋霸权体系。
一亿两千万点积分。
够不够?
李锐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不够。
但可以先开一个头。
他站起身来,穿上那件黑色呢子大衣,走出了指挥部。
泉州湾的海面上,阳光把水面照的金灿灿的。
远处,沿海的渔民已经开始驾着小船出海了。
这是封锁解除后他们第一次出海。
几条破旧的渔船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摇晃着,渔民们在船头撒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李锐看着这些渔船,又看了看远处大唐号的身影。
这片海从今天开始,是大唐的海了。
而泉州城里,一个跨了六天路程赶来的消息正在等着他。
沿海各地的商人和渔民,已经开始自发的叫他一个新的称号。
海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