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结束后,几人要返回酒店,姜肆上车前接了个电话。
同样是跨国电话,同样是在餐厅里,同样是姜乐心的电话。
只不过这次两人的心态都已经不复从前。
“明天有空吗?”
“没有。”姜肆直白地说明:“我在缅因州。”
“那是哪?”姜乐心疑惑地问。
“美国。”
“你怎么又出国了?”
“工作。”
同事去车里等她,姜肆催促:“你打电话来想说什么?”
“……我说了要带你去见爸爸的。”
姜肆以为这个交易不成立的,好奇道:“我可没救你,需要我提醒你吗?你在禾城被拘留了多少天?”
“……”姜乐心沉默了,随后才闷闷地说:“你一定要提起这个吗?”
姜肆心想,我本来就是可以很刻薄的人。
“有事快说。”姜肆再次催促。
“你能不能帮我出国。”姜乐心随后才扭扭捏捏地说出自己的请求。
出国?
“你应该去找中介规划行程,人家比我专业。”姜肆给出建议,而且姜家至少也不缺钱。
“不是。”姜乐心斟酌着,说:“凭我自己,我就算找了中介,我也踏不出这个国门。”
随后她才说出了自己的情况:“我妈她,是不允许我离开容城太久的。”
被限制行动了。
姜肆大概了解了一点,就像当年她被强制出国,而现在姜乐心只能局限于容城一样。
第二天几人坐上了航班返回,谭望起先想来接机。
别。
千万别。
姜肆立刻回绝。
她刚刚才跟同事“澄清”,不想下一刻就被人发现“真相”。
再说。
她到容城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姜肆晚上打车回的家,偌大的,家。
家里并没有谭望的身影,她等到晚上十点,洗漱完毕,直到睡前都还没有听到大门开锁的声音。
到家了吗?
姜肆正想问问情况,看到手机屏幕亮起。
到了,她回。
今晚加班。
谭望发过来四个字,后续补充:处理前段时间积攒的事情。
随后几天谭望早出晚归,她工作时间基本不与他重合,两人基本全靠手机联系。
果然之前那段日子的闲散状态才是偶然,持续忙碌的生活才是常态。
姜乐心的电话再次打过来,问她考虑的怎么样。
正好是周末。
“这里。”姜乐心从车里对她挥挥手。
这其实也只是她们的第三次见面。
几年前,
姜乐心以前的妆容偏浓烈和精致,喜欢突出脸上所有的优势,但结果就是有点不知重点。
但是她同时又是很聪明的人,知道自己外观上的优势在哪。
比如说她的眼睛。
姜肆的眼睛要更加长,笑起来更似柔和,气质也偏婉柔。
姜乐心眼睛要圆,在没有那么大的卧蚕下,反而露出原本明亮的模样了。
“……你会不会也觉得……”姜肆直勾勾地盯着姜乐心的眼睛:“我们俩其实长得真的很像。”
毕竟两人说到底,都是同一个父亲。
姜乐心回避了她的眼睛,看向别处。
那就是也知道了。
但是除了眼睛之外,其他地方就开始有所出入。
姜肆更高,脸型是鹅蛋脸,瘦但轮廓匀称,并非纤细。
姜乐心个子稍微低一些,脸型更短,没化妆的时候看上去很无害。
各有各的优势。
但是她喜欢画上浓密的眼线,突出眼睛的同时,让自己看上去更成熟。
姜肆今天头发盘上去,挽了一个丸子头,身上穿的牛仔风格,干练简单。
她坐上车,随意的看了驾驶位的导航路线,缩放时能看到很长一条的线路,通向郊区。
她有怀疑,侧头看姜乐心的模样。
姜乐心抱着手臂贴着自己一边的车窗,倒是没什么异常。
姜肆姑且相信她。
有一段时间。
窗外的画面从高楼林立到绿树林立,车辆最终在一处林地停下。
疗养院。
她手机上的导航显示。
姜乐心先一步下车,让司机在原地等,待会接她们两人返程。
姜肆跟着姜乐心进去,疗养院里却很少见到客人,偶尔看见几个工作人员,那种打量的目光也实在看的人不舒服。
不像好奇。
姜肆脑中闪过更恰当的词汇——监视。
“你在外面等下,”姜乐心在楼道里提醒她,“我先去看看护工在不在,免得她通风报信。”
姜肆当时就看着转角的监控,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会24小时盯着监控,尽量快点解决吧。
姜肆把棒棒糖塞进嘴里的功夫,姜乐心从门口开了一条小缝,招呼她进去。
她面上无异,也诚然无法否认心头的悸动。
攥着糖果棒柄的手也在那一刻颤动一番,她深呼吸一口气,跟着姜乐心进去。
姜乐心动作很轻,姜肆也紧贴着门,听到背后姜乐心轻声喊:“爸爸,你看谁来了。”
姜肆看过很多死亡,加州那几年,她看过挣扎和富饶,见过暴乱和对抗,经历过大疾病肆虐下生命的流逝。
姜义阳的脸色不是很好,即使有提前了解情况,但她还是被姜义阳的现状为之一惊。
是否肺部疾病都会有这样的情况?
姜义阳的脸,到病服下露出的所有皮肤,都显露出暗藏的灰来。
有着久病之人的瘦弱,却不同于久病之人的苍白。
一种另一形态的苍老。
房间里有座位,她垂眼间调整了情绪,搬了把椅子,退无可退的墙角坐下。
糖果已经被她扔到垃圾桶里,她假意把手搭在椅子上,手背抵住了口袋的烟盒。
她百分百确定自己脸上的表情不好看,抬头对上了姜义阳疲劳的眼神。
病床旁制氧机保持运行,姜义阳用枯槁的手指试图取掉脸上的氧气面罩,却不是很顺利。
姜乐心欲言又止,但还是随了他的愿,起身给他摘下。
“……小肆。”
嘶哑的声音,各方面,姜肆都能看出,这个人已经即将到生命尽头。
“你……回来啦。”他说完,姜肆还没先显露出反应,就看见姜乐心扯了纸巾给他擦脸。
姜肆不自觉地移开视线,看向关闭的玻璃窗外,春日的翠绿。
反倒更显得室内沉闷了。
“……去……拿出来。”他说几句话都要喘气,姜肆看着姜乐心堂而皇之地拿出一份文件,径直走向她。
她大致扫了眼文头,便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你们不怕被别人发现?”
“已经公证了。”姜乐心也说不上有多不情愿,姜肆看着那份文书,余光中看见病床上那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这里。
她接过,姜乐心便自己回到床前。
大致浏览一番,还是被与预想不符的内容给惊到。
姜家这几年迅速下滑,但好在从前的积累在,姜义阳名下的资产也还是能在容城占据一点地位。
而现在,他要将这其中大部分的资产,留给自己。
包括姜氏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加上母亲留下的那些,足够她稳稳掌控整个姜氏。
她挑了挑眉,合起文件,手指在文件粗糙的硬壳上摩挲,想了想还是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