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的后院中,温禹深靠坐在柴房的柱子边,屋顶上嘀嗒嘀嗒向下渗着水,落在地上形成一小汪水潭。
屋外传来了些声响,是门口侍卫换防。
只不过今日侍卫们在交岗时闲谈了两句,漏进温禹深的耳朵里。
“什么事儿啊这么高兴?”
“聚春园里那位醒了,殿下宽心些,咱们弟兄们也好过些。”
“前院儿高玉公公正赏呢,你们也快去吧。”
“哎,好嘞!”
一阵窸窸窣窣,屋外归于沉寂。
温禹深顾不得身上的疼,连滚带爬的到了门口,扒着镂空的窗棱,赔着笑,“二位贵人,您刚才说聚春园里那位醒了?”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是,主子醒了。”
“那二位能否给我通禀一声,说我有事要禀报殿下。”温禹深咧着嘴,嗓子早就干的冒烟了。
聚春园。
陈霜晚捧着药碗艰难的一饮而尽,姣好的脸蛋顿时皱成一团。药饮的苦涩在口腔中无限放大,叫她顾不上沈卓远还在身边。
正苦哈哈地要吐,手边递过来一粒青梅。陈霜晚接过梅子放入嘴里,酸酸甜甜,冲淡了些苦味。
门口传来高玉的声音:“殿下,温禹深要招了。”
沈卓远眸色冷淡,低头看着那如瀑的黑丝,嗓音极尽温柔,“我去看看,晚点来看你。”
陈霜晚点头,“好,殿下万事小心。”
沈卓远将她安顿好,掖了被角后才接过高玉递来的外袍,小心翼翼的出去了。
雨声不停,陈霜晚叫来惜月吩咐了几句便一阵晕眩,又睡了过去。
前院书房里,沈卓远端坐在梨花椅上,一身墨绿锦云长衫显得冰冷矜贵,眉眼松松。
温禹深一进来便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殿下,是臣猪油蒙了心啊!”
“温禹深,你是父皇一手提拔上来的,如今却在福州做起了山大王般的勾当,本王瞧你的好日子是要到头了。”沈卓远冷哼,手中的狼毫早就放下,一双眸子迸着寒意。
“殿下!殿下!臣自知犯了滔天大错,可现下还有一事涉及我澧朝的江山社稷,臣不敢不报啊!”
温禹深身上的深蓝色官袍已经不复前几日的光泽,一双眼睛黯淡无光,垂下来的几缕头发幽幽的晃着。
门外的高玉端着茶进来,睨了眼地上的温禹深便收回目光。
看样子,是被折腾的狠了。
沈卓远眸色渐冷,接过高玉手中的茶喝了口,有些意外,“这?”
“回殿下,这是忍冬茶,清心败火最有效用。”高玉垂着头,“是陈美人身边的惜月姑娘送来的。”
知道是陈霜晚送来的茶,沈卓远方才还冷着的脸此时早已冰雪消融,端着茶杯轻饮起来。
“罢了,你且将口中事关江山社稷之事说出来,本王再考虑你的罪责。”
温禹深一听,快速瞥了眼高玉,又赶忙低下头来,“殿下息怒!臣一早收到了您前往池州的消息,被人指使在半路上拦住您,好让您晚几日到池州去。”
沈卓远放下茶杯,冷眼瞧着,嗓音渐沉,“何人?”
气势威压,不减永庆帝半分。温禹深吓得瑟瑟发抖,只恨不得将头低进地里,“是信王殿下!”
此话一出,连门口的侍卫都屏住呼吸。信王殿下在宫中不问世事,是最和缓不过的,怎么会派人阻拦?
沈卓远被气笑,抄起案上的方砚便砸过去,“你个狗东西,竟恶语编排当朝亲王,当本王是死的不成?”
温禹深不敢躲,那方砚正正好好砸到他的头上,鲜血顿时顺着脸流下来,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臣不敢!十日前陛下刚下令,信王的信件便飞鸽传书到了臣这里,上头明明白白的写明了您一行人数与行程路线,这封信就放在您左手边花瓶底下的暗格里。”
“臣自知死罪,只是您于福州耽搁良多,怕是漱王殿下凶多吉少。”
温禹深哆哆嗦嗦说了许多,沈卓远都不说一句话,叫他愈发害怕起来。
这位殿下素日温雅宽和,怎发起火来与陛下差不多?
沈卓远眼中漫着寒冰,骨节分明的手捏紧茶杯,面色实在难看。
只是他不出声,也没有人敢动。
忽然。
方才还在沈卓远手上的茶杯砸到了地上,滚烫的茶水四下飞溅,伤了温禹深的脸和手背。即使再疼,他也不敢出声。
高玉有些担心,他这位爷教养极好,即使是对着市面上的泼皮无赖,都是笑脸相对。如今对着温禹深,却一再失态。
怕也是牵扯到信王殿下的缘故。
自殿下懂事起,两位兄弟便与他朝夕相对。三人一同在书房受学,漱王殿下针锋相对,全凭信王殿下从中周旋。如今,怎么会做出这般恶事?
沈卓远调整好情绪,眸中的冷意不减分毫,对着高玉吩咐:“将他带下去,交由刑部处理。”
温禹深一听刑部,顾不上汩汩流下的鲜血,不住的磕头,“殿下求您怜悯,刑部尚书与臣有旧怨啊!若是臣落在他手里,连命都没了啊!”
屋外雷声混着雨声,盖过了温禹深的哀嚎。
高玉叹了口气,刚有动作,便听着门外侍卫请安的声音。转头对着沈卓远笑道:“殿下,陈美人来了。”
话落,一抹淡粉色的罗纱出现在门口。
沈卓远眉头轻蹙,起身迎过去,“你怎么来了?雨天湿气重,还没好全,怎的就出来了?”
被数落的陈霜晚一脸笑意,转身接过惜月手中的茶,递过去,“喏,妾担心高玉公公粗手笨脚的,白白浪费了妾的茶。”
说完也不管沈卓远接不接,余光瞥了眼地上的瓷杯碎片,心中了然。
看着地上的碎片,转而向高玉投去目光,“怎么碎了?”
高玉赔着笑,“奴才……”
“底下人办事不当心,坏了大事,一时情急,手边有什么便扔什么了。”沈卓远嗓音温柔,一手接过她手中的热茶,一手拉着她往里走。
高玉反应过来,松了口气。去门口将门关好,又取了架子上放置的湖蓝色玉兰金缎披风递过去。
关了门,屋里的熏香味道显现。一股淡淡地沉水香,温禹深觉得莫名安心许多。
待系好披风,陈霜晚看了眼地上跪着的人,一身官服破损,额上的血流了满脸,连擦也不敢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