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轻飘飘的勋章(1 / 1)

第363章轻飘飘的勋章(第1/2页)

从古姆百货侧翼的出口走出来时,室外的冷空气便迫不及待地扑面而来。

从二十度的室内到零下十五度的街面,温差在鼻腔黏膜上刺了一下。

拱廊外侧有一段带顶的回廊。石柱之间的缝隙灌着风,地面铺了一层薄冰,踩上去有些滑。

科兹洛夫被另一名工作人员叫走了。那人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俄语,语速很快,科兹洛夫点了两次头,然后转过来。

“西园寺阁下,请稍候片刻。有一些入住手续需要确认。”

他快步走向出口方向。

拱廊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两个深灰色大衣也跟着科兹洛夫走了,只剩下回廊深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回声。

皋月在一个售卖旧书的柜台前停下来。

书脊朝外,装帧是老式的硬壳精装。她伸手翻了翻,没有打开。

藤田站在她左后方两步的位置,千鹤在右侧一步半。艾米抱着工具袋跟在后面,还在小声盘算着什么。

就是在这个间隙里。

一个身影从左侧的石柱后面挪了过来。

他六十五岁上下。深灰色的棉大衣很旧了,肩线的位置已经塌了下去,衣摆磨得起了毛。头上戴着一顶帽檐的前端略有变形的黑色毡帽。

他的步子不快,也不是直线朝这边来的。而是沿着回廊的边缘,像是在散步一样慢慢靠近。

外围的安保人员已经发现这个灰色的身影了,正要上前阻拦。

“Гражданин,прошуваспокинутьпомещение.(这位先生,请您离开。)”

老人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肩膀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把。那只伸出口袋的右手条件反射地往回收了半截,又停在了半空中。

掌心里托着两样东西。一枚金属勋章,一只黄铜色的指南针。

他没有跑。也许是年纪大了跑不动,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只是站在原地,嘴唇开始急促地翕动。

“Нет,нет——ятолько——(不,不——我只是——)”

他的俄语很快,带着喘气,声音压得很低。手掌朝安保人员的方向摊开了,像是在证明什么。

手中的东西在灰白的天光下闪了一下。那枚勋章的边缘磨损了,绶带的红色已经褪成了暗粉,但被擦得很干净,一点锈迹都没有。

“Ятолькохочу——DOllar,Cigarette——толькоэто——(我只是想要点美元、香烟——就这些——)”

安保人员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不是粗暴的推搡,但力道足够让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明白“不要再往前了”。

老人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他的灰蓝色眼睛从安保人员的脸上掠过,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更远处的那群人身上。视线在修一和皋月之间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了头。

掌心里的勋章和指南针被慢慢收回了口袋。他的动作很轻,好像那枚勋章是某种易碎的东西一般。

皋月停下了脚步。

她看到了。

从安保人员的臂弯缝隙里,她看到了那只缩回去的手——指甲修得很短,关节的皴裂处嵌着洗不掉的旧污渍。还有那枚勋章消失前最后一闪的暗粉色绶带。

“让他过来。”

声音不大。但安保人员的手立刻从老人的肩膀上移开了。

他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出了通道。

老人愣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个退开的身影,落在了十步之外那个穿着深灰色长款羊绒大衣、围着驼色围巾的小身影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皋月没有走过去。她只是微侧了一下头,视线平静地看着他。

老人犹豫了三秒。然后,他的脚步重新挪动了。

比之前更慢,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在距离皋月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藤田的身体已经侧了半步,右肩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皋月的方向,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介入的待机状态。

老人的右手从口袋里重新伸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吓到什么人一样,五指一根一根地展开。

掌心里托着的还是那两样东西——勋章和指南针。

指南针的表面有细密的划痕,黄铜的光泽也已经暗淡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来的英语带着很重的斯拉夫语调。

“DOllar?”

声音很低,到只有最近的人能听见。

然后又加了一个词。

“Cigarette?”

皋月低头看了一眼老人摊开的手掌。

勋章的正面是一颗红色珐琅五角星,中间浮雕着镰刀和锤子。五角星的背后交叉着一柄短剑与一支步枪的浮雕轮廓,边缘镀着一圈已经磨得发乌的银色。

背面有编号——前三位还依稀可辨,后面的数字已经被年月磨平了。

她认得这个东西。

卫国战争勋章。

一九四二年设立,专门授予在伟大卫国战争中表现出卓越英勇和坚定意志的苏联军人。获颁者必须在实战中完成具体的战功——击毁敌方坦克、指挥突击排攻克据点、在负伤后仍坚持战斗到阵地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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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那种和平年代例行发放的纪念章不同,这是用血换回来的东西。

四十五年前,这枚勋章被别在一个年轻士兵的胸口,代表着祖国对他流过的血的承认。

它意味着国家记得他,意味着他的牺牲有意义,意味着一份无形的契约——你为这个国家流了血,这个国家永远不会忘记你。

现在,它被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托在掌心里,标价是一包外国香烟。

绶带的缎面虽然褪色了,从鲜红变成了暗粉,但边缘没有起毛,应该是被人用什么东西仔细地压平过。

也许是熨斗,也许只是每天晚上用拇指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捋。

她抬起头。

老人的眼睛是灰蓝色的。眼窝很深,虹膜的颜色在灰天里几乎和瞳孔融在一起。

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落到了皋月的围巾和手套上。

这还是当年的那个英勇的士兵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这个士兵的祖国已经不是那个祖国了。

皋月转头。

“藤田。”

藤田已经从内侧口袋取出了那只扁平的钱夹,抽出了一张面值十美元的纸币。

皋月接过来。

她把那张轻飘飘的纸币放在了老人的掌心里。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面额。他的手指合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嘴唇张了张,目光在钱币和皋月的面孔之间来回了两次。

他开始翻口袋。左边翻了一下,右边翻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

他的动作变得急促了一些。这张钞票的面额明显超出了那两样东西该有的价格——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皋月就看着他在自己身上摸索着。

慢慢地,他的动作停下来了,站在了原地。

他什么也没找到。

是啊,他还剩下些什么呢?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藤田以为他已经打算就这样站着,什么也不说地离开。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似乎不习惯开口求人、也不习惯对人示好。

“Язнаю,чтоэтоничегонестоит.(我知道,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勋章的绶带褪成了一种分辨不出原色的灰黄,铜面上有一道斜的划痕。

指南针的玻璃盖磕裂了一角,但指针还能走——还指着北。

“Ноэтовсё,чтоуменяосталось.(但这是我还剩下的全部了。)”

他没有抬头,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咬碎什么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

最后他把勋章和指南针一起塞向了藤田。

动作很快,手指碰到藤田的手背就缩回去了,像是怕烫一样。

“Передайтетойдевочке.(替我转交给那个小姑娘。)”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干硬的调子,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松动从未存在过。

然后他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后背挺得很直——像还在某支队列里,他昂首挺胸地,走向某个已经不存在的岗位。

几秒之后,他的背影就消失在了白桦树和行人之间。

艾米站在原地。

她抱着工具袋,看着那个方向,嘴巴半张着。

“皋月酱。”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为什么要卖这个?”

皋月把那枚勋章从藤田手中接过来。

“因为他们的国家,已经付不起荣誉的利息了。”

艾米没有接话,她好像没太听懂。

皋月把勋章递回给藤田。

“收好。”

她重新迈步。

“当一个国家开始出售自己的勋章,下一步就会出售土地。”

“再下一步是矿山,再下一步是舰队。”

她的皮靴踩在回廊的薄冰上,发出很细的碎裂声。

“最后是科学家。”

“直到他们卖完了他们的所有。”

……

车门合上了。

暖气重新包裹上来。

科兹洛夫回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他转过身来时,脸上的笑容依然是那种标准的弧度。

“物资供应方面,请各位贵宾不必担心。国家和人民有信心应对任何挫折。”

“我国幅员辽阔,运输调配需要一些时间。”

“目前只是流通环节存在一些暂时的困难,党和政府已经在采取有效措施了。”

他的日语依然流利,重音依然在某些长音处拖了一拍。但这段话说得比之前快了半个节拍——也许是被问过太多次了。

窗外,又经过了一面橱窗。

橱窗里摆着三双黑色的皮鞋。

一双朝左,一双朝右,一双正面。

鞋底是干净的,大概是从来没有被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