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我叫田中健(1 / 1)

第435章我叫田中健(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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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袋水泥有多重?

似乎很多人都不会知道这种事。

现代社会的分工真是个伟大的发明。

它让很多人都避免了繁重的劳动,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作用,可以专心负责自己的那一部分工作。

我曾经也是“不用从事繁重劳动”的一员。

但现在不是了。

……

我第一次知道一袋水泥究竟有多重,是在我已经看过无数份工厂报表、签过几百份合同以后。

过去坐在办公室里,水泥只是工程预算中的一行数字。

每吨多少钱,运输费占多少,雨季要不要增加损耗,月底再让会计把差额解释清楚。

我也去过工地,当然去过。

车门会替我提前打开,鞋底踩着刚铺好的木板,负责工程的社长跟在身边,一路告诉我进度多么顺利。

工人见到我会摘下安全帽,弯着腰喊一声“常务”。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们把腰弯下去以后,还能不能直得起来。

轮到我自己扛的时候,我才知道五十公斤压在肩膀上,最先疼的并不是肩膀。

是呼吸。

水泥袋往身上一落,胸腔便像被一只手按住了。

走出十几步以后,腰会开始发酸,脚底也会跟着发麻。

到了搅拌机旁边,人已经顾不上什么姿势,只想着尽快把东西卸下来,好让肺重新张开。

工头第一次催我快些时,我差点转过身去骂他。

那是我过去最熟悉的反应。

有人让我不痛快,我便要让他知道自己正在跟谁说话。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头——你知道西园寺三个字怎么写吗?

可那时我穿着一套从旧货店买来的工装,安全帽里写着“田中健”。

西园寺健次郎已经破产了。

那个人的房子被银行贴了封条,车子进了拍卖场,手表和袖扣换成了几叠很快便被债主拿走的钞票。

到了最后,连西园寺这个姓也成了不能随便说出口的东西。

那些放高利贷的人要是知道那个人还有一个做家主的哥哥,只要听见这个姓,便会觉得那个人身上还能再榨出一层油来。

所以我低下头,把那句已经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

这是田中健在工地上学会的第一句话。

……

我搬进南千住时,房间里只有六张榻榻米。

房东把钥匙交给我妻子,反复强调厕所要和走廊里另外三户人家共用,洗澡只能去街角的钱汤。

她站在那里点头,手里提着一个装满衣服的旧皮箱。

那只箱子原本是我们去夏威夷时买的,边角还贴着航空公司的行李签。

我看着它,觉得很刺眼。

当天晚上,我让她把行李签撕掉。

她没有问为什么,坐在榻榻米上慢慢撕了很久。

胶已经粘进皮面,最后留下了一块颜色更浅的印子,怎么擦也擦不掉。

我生气了,跟她一起坐下来,又把那个印子给擦干净了……大概擦干净了。

那一晚,我们都哭了。

……

我们过去有佣人整理衣物,有司机记住每一次行程。

如今她白天去小钢珠店清扫别人吐在地上的烟蒂,晚上回来还要把我的工装泡进木盆里。

水泥灰浸过水以后会变成一层黏在布料上的白浆,手搓不干净,只能用刷子一点点刮。

我有一次看见她蹲在那里刷裤脚,忽然问她,为什么还不回娘家。

她停了一会儿,说娘家也欠着钱。

这当然是假话。

她父亲早已去世,兄长在名古屋开诊所,虽然算不上富裕,养她一个人总归是没有问题的。

她留下,大概只是因为我是她的丈夫,也可能因为她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被西园寺家的男人赶回去。

我那时仍旧很擅长把别人的选择解释成爱面子。

毕竟只要承认她是在陪我受苦,我便必须承认自己对不起她。

我还做不到。

……

头几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想本家。

想得最多的当然是皋月。

那天晚上,我被藤田带人拖过玄关,鞋掉了一只,袜子踩在地上,全是雨水和泥。

她站在二楼回廊,怀里抱着一只熊,低头看着我。

我至今也说不清,那张脸上究竟有没有笑。

人到了最狼狈的时候,总会替自己记住一些更残忍的细节。

也许她只是站在那里,也许她真的让那只熊朝我挥了挥手。

可在我后来的梦里,她每一次都会笑。

我恨她。

我也恨修一。

最初在工地干活时,每扛起一袋水泥,我都会在心里骂他们一句。

五十公斤,从堆料场走到搅拌机需要四十七步,我一天大概要走一百多趟。

到了晚上,肩膀肿得连衣服都碰不得,于是我就躺在那间六叠大的房里,把他们从祖父那一代骂到皋月将来出嫁。

话说,皋月会出嫁吗?实在是想象不到那丫头嫁人的场景啊……

算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等到骂得累了,也就睡着了。

这倒是治好了我时不时失眠的毛病。

……

工地上的人只知道我姓田中。

他们有时会问,我以前做过什么。

我的手不像从年轻时便干粗活的人,刚去时连绳结都打不好,搬东西却总爱指挥别人怎么放。

一个叫坂本的老工人看了我几天,认定我以前大概是小会社里的课长,犯了什么事才跑来做临时工。

我没有解释。

“课长”已经是那时的我听起来很体面的身份了。

坂本教我怎样用膝盖顶住袋底,怎样把重量从肩膀挪到背上,也教我在雨天先看脚手板有没有浮泥。

他说这些话时总带着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像是嫌我死得太快会拖累整组人的进度。

两个月后,一块没有固定好的木板从二层掉下来。

是他把我推开的。

木板砸中了他的右手,食指断了。

现场负责人让人送他去医院,第二天便开始计算还能不能把他的工资从本月人工费里扣掉。

我听见他们在临时办公室里谈这件事,推门进去,说工伤应该由会社承担。

负责人抬起头,问我算什么东西。

我张开嘴,又一次差点报出自己的名字。

最后我只说,木板的固定检查表是现场主任签的,昨天下午也有人报告过二层缺少卡扣。

若把责任推给坂本,他就去劳动基准监督署,我愿意替他作证。

负责人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是田中健第一次在工地上和管理人员争执。

结果并不光彩,我被调去最累的卸料组,连续做了十二天夜班。

坂本的治疗费却由会社付了,休养期间也拿到一部分工资。

他回来以后请我喝酒。

两个人坐在高架桥下的小店里,他用只剩四根手指能够活动的右手端起酒杯,笑着问我,以前是不是做过工会的人。

我说我以前管过工厂。

他以为我在开玩笑,笑得差点把酒喷出来。

我也跟着笑。

那是破产以后,我第一次觉得“西园寺健次郎”这个名字有些可笑。

我确实管过工厂。

几百名工人的工资、原料、机器、订单,全都在我签字以后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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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觉得自己很懂他们,因为每年新年会向他们鞠躬,会在夏季慰问时多发一箱啤酒,也会在有人受伤以后让秘书送去果篮。

可直到坂本的手指断掉,我才第一次知道,一张工伤单送进办公室以后,可以被人变成多少种说法。

操作不当、未按流程、个人疏忽、临时雇员责任自负。

每一种说法都写得通顺,也都有表格可以证明。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只要选中其中一种,坂本一家接下来三个月吃什么,便跟着变了。

我过去大概也签过这样的东西。

我记不起来了。

真正让我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

我努力回想,脑子里出现的却只有总额、比例和月底的损耗率。

我记得大阪工厂每个月人工成本是多少,记得加班费上涨会少掉多少利润,却想不起那些数字后面有没有谁断过手指。

我开始不太敢骂皋月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原谅了她。

我只是偶尔会想到,那份合同摆到我面前时,修一问过产能,皋月问过违约金。

我当时觉得他们胆小,觉得真正做生意的人必须敢赌。

如果那张纸决定的只是我的房子和车,我或许还能继续这样想。

可那家工厂停下以后,几百个人同时失去了工资。

他们中的许多人,大概也住进过南千住这样的地方。

……

工地结束是在第二年春天。

最后一笔工资发下来时,债权管理会社先拿走了大半。负责扣款的人告诉我,下一份工作已经找好了,在品川的一座仓库,夜班,工资比工地少一点,但可以长期做。

我问他,为什么替我找工作。

他说债主当然希望我活着,死人不会还钱。

这句话很合理。

于是我去了品川。

仓库里堆着成箱的白色T恤,纸箱外侧印着S-Style的字样。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牌子后来会卖到什么程度,只知道负责验货的人对污点和针脚近乎苛刻,一只纸箱里只要抽出两件不合格,整批货都要重新检查。

我站在传送带旁,看着那些从申海运来的衣服一箱箱经过,忽然想起大阪工厂的园艺铲。

当年我说,那只是挖土的东西,美国人不会讲究。

仓库里的年轻检验员却会因为一根多出来的线头,把两百件衣服全部退回去。

我问他,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他反问我,顾客花了三万日元,凭什么替会社接受一根线头。

我一时答不上来。

在那里做了四个月以后,仓库减少夜班,我又被转到新宿一间门店做开业前的搬运。招牌挂起来那天,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S-COlleCtiOn。

仍然是西园寺的产业。

之后是涩谷的货场,相模原的工地,千叶的配送中心。

每一份工作都有结束的理由,每一次安排也都通过不同的会社。

有人说是工程完工,有人说债权方希望我多挣一点,也有人说临时工本来就该跟着活走。

这些理由单独拿出来,全都说得过去。

凑在一起,就显得太巧合了。

那个可能,我还不想承认。

……

我第一次真正产生怀疑,是在相模原。

那天我扛完最后一车水泥,抬头看见工地外的效果图。白色方形建筑的正中央,印着UNIQLO几个红色字母。

柳井正来到现场时,我躲进了探照灯照不到的地方。

他从我面前走过,没有认出我。

这很正常。那时的我瘦了二十多斤,脸被太阳晒得发黑,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灰。可我认识他,也知道这间店背后站着谁。

我站在阴影里,忽然把过去两年做过的工作重新想了一遍。

建筑工地属于西园寺建设的分包。

品川仓库替西园寺的服装会社存货。

新宿门店是西园寺娱乐名下的物业。

涩谷货场给UNIQLO配送。

连我妻子后来找到的清扫工作,负责的也是西园寺收购的一家物业会社。

东京很大。

大到一个人可以在里面活一辈子,也见不到自己的兄长。

可我每换一份工作,都像是在西园寺的院墙外绕了一圈。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这大概已经不能叫巧合。

那天夜里,我坐末班电车回南千住。车窗里映着一个戴旧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我看了他很久,几乎已经找不到自己过去的样子。

我想过第二天去本宅。

我想站在那扇把我赶出来的大门前,问修一一句,这些工作究竟是不是他安排的。

后来我没有去。

因为我突然开始害怕答案。

倘若他说不是,那便证明我真的只是在替西园寺搬货、盖楼,连被他们多看一眼的价值都没有。

倘若他说是,我又该说什么?

感谢他没有让我饿死,还是质问他为什么宁愿让我扛两年水泥,也不肯把话说明白?

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修一一直知道,那么皋月多半也知道。

我曾经以为,她把我扔出大门以后,便再也不会想起我。可也许在某一份送进家主室的名单里,“田中健”三个字始终都在那里。

她看见了。

她什么也没说。

电车经过上野时,车厢里已经只剩下几个人。我把安全帽放在膝盖上,手指摸到帽檐内侧那个用黑笔写下的名字。

田中健。

我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也没有最初那么难听了。

至少他靠自己的工资养活了妻子,也替一个断了手指的工人争到过治疗费。

西园寺健次郎以前从未做成过这种小事。

至于修一究竟在想什么,皋月又为什么允许这一切继续,我决定暂时不问。

我们兄弟从小就不擅长把话说清楚。

而西园寺家的人,大概都很喜欢让别人自己想明白。

……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叫田中健。

田中,是个随处都能听见的姓。

车站的广播里会有田中,工资名单上会有田中,工头站在脚手架下面喊上一声,也许会有两三个人同时回头。

一个破了产、欠着债,又不希望别人知道过去的人,用这个姓很合适。

至于健,是我从原来的名字里留下来的。

为什么偏偏留下这个字,我那时没有认真想过。大概一个人被赶出家门时,无论嘴上说得多么决绝,手里总会下意识攥住一点不肯丢掉的东西。

后来我才发现,我真正扔下的是“次郎”。

次郎,是第二个儿子,是修一的弟弟,是站在本家旁边,始终想证明自己也能独当一面的人。

我过去做过的许多事情,大概都与这两个字有关。

我想让别人知道,分家的男人也能经营工厂;想让修一承认,我并不比他差;甚至想让那个小姑娘明白,她没有资格把我当成一个无用的叔叔。

但田中健不需要证明这些。

他只要按时上工,按时还债,回家时记得替妻子带一条贴着半价标签的青花鱼。第二天早晨醒来,肩膀仍然能抬起来,双腿也还能走完从南千住车站到工地的那段路。

“健”这个字,原来可以这样简单。

活着,工作,照顾留在自己身边的人。

犯下错误以后,不再让别人替自己承担。

能做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所以——

我叫田中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