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赶考路(上)(1 / 1)

十月初六,寅时三刻。

赵柱子从沙后所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爹把他送到屯堡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粗布包袱。

“到了锦州别跟人打架。”他爹说。

“知道。”

“不认识的路问人,别瞎走。”

“知道。”

“考不上也没事,回来接着种地。”

赵柱子没接这一句。

他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转身走了。

他爹站在屯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赵柱子没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从沙后所到锦州要走三天。

第一天走六十里,过塔山堡;

第二天走五十里,过松山所;

第三天再走四十里,进锦州城。

辽东都司的府试本应在辽阳。

但辽西五卫,宁远、广宁、锦州、义州、广宁前屯,到辽阳远者六百余里,军户子弟十之八九走不起。

嘉靖三十年前后,都司在锦州设了分考棚,辽西各卫的府试就近举行,免了考生奔波之苦。

这也是朝廷体恤边镇军户的一桩德政。

这条路赵柱子从来没走过,但他不怕走。

沙后所的娃娃从小跑地头,一天跑几十里是家常便饭,只是平时跑的是田埂,这次走的是官道。

官道比田埂宽得多,能并排走两辆牛车。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刚翻过土,裸着深褐色的泥垄,一眼望不到头。

有些地块种的是冬小麦,这是沈经历推的新法子。

秋天种下去,来年开春就返青,比春小麦多收一季。

赵柱子认得这些地,因为沙后所也种了几十亩,他爹分了五亩,他也下地翻过土。

路边每隔十里有一座墩台,夯土筑的,顶上插着旗。

墩台上的兵看见他一个人走路,也没拦,只是多看了两眼。

一个半大孩子背着包袱在官道上走,不是逃兵就是赶考。

逃兵不会一个人走,赶考的倒是有可能。

过了塔山堡以后,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中午歇在塔山堡。

塔山堡是个小堡子,比沙后所大不了多少。

堡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几张破桌子,是给过路人歇脚用的。

赵柱子找了块树荫坐下,解开包袱,啃杂粮饼子。

饼子已经凉透了,但还能吃。

他娘在饼子里夹了一点咸菜疙瘩,咬在嘴里嘎嘣响,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脚上一双布鞋底子磨得快透了。

这人也在啃干粮,啃的是两块硬邦邦的糜子饼。

两人都坐在槐树底下,隔了三四步远,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人啃完了,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书,就着树荫翻起来。

赵柱子瞥了一眼,是一本《论语》,书角都卷了边,纸页泛黄,一看就翻了很多年。

“你也是去赶考的?”那人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书。

赵柱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这个月份往锦州走的年轻人,十个有九个是赶府试。”

那人把书合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哪个县的?”

“宁远。”

“宁远卫?”那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军户?”

赵柱子点头。

那人笑了一下,看起来心里有点复杂。

“我也是军户。广宁卫的。姓马,叫马仲良。”

“我叫赵思齐。”

“第几名?”

“什么第几名?”

“县试。广宁县试我考了第九。”

“十四。”

马仲良点了点头,把《论语》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不走?下午还有三十里,天黑前得到松山所。”

两人一起上了路。

马仲良是个话多的人。

一路上他的嘴就没停过。

他说他是广宁卫一个老军户的儿子,家里三代当兵,到了他这一辈他爹死活要供他读书。

他八岁开蒙,跟的是广宁城里一个老童生,一年交二两银子的束脩。

老童生手里有二十几个学生,他排中不溜,不好也不坏。

考了三回县试,第一回落榜,第二回落榜,第三回才考了个第九。

“你呢?”马仲良问,“跟哪个先生学的?”

“卫里的经历官。”

“经历官?”

马仲良转过头来,表情有点意外:

“经历官教你读书?”

“我们沈经历在卫里办了识字班,不收钱。”

“后来识字班关了,他在我们那的关帝庙里接着讲。讲破题,讲八股文的架子。”

“关帝庙里讲八股?不收钱?”马仲良的表情更复杂了,“教了多久?”

赵柱子想了想:“两三个月。也许三四个月。”

马仲良停下脚步,盯着赵柱子看了一会儿,好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笑。

“你学了三四个月,来考府试?”

“爷爷在世的时候教过我认字。”

赵柱子说:

“后来爷爷死了,我就自己练。沈经历教的是破题的方法,不是从头教认字。”

马仲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重新迈开步子,走了一段路才开口:

“你那个沈经历……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柱子想了想。

他不太会形容人。

沈默在他心里的形象是一个坐在关帝庙门槛上、拿树枝当教鞭、油灯底下给他们讲破题格子的年轻人。

沈默说话不快,但每一句都听得懂。

别人讲八股文讲得云里雾里,沈默不讲那些虚的。

他把八股文拆成一块一块的,像拆一架弩机,拆完了再装回去,让你看清楚里头的机括是怎么动的。

“他跟别人不一样。”赵柱子最后说。

“怎么不一样?”

“他教的东西,听得懂。”

马仲良没有再问了。

他把手揣在袖子里,低着头走路。

风吹过来,官道两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已经开始落了。

赵柱子也没说话。

走了十来里,马仲良忽然又开口了:“你背过《四书》吗?”

“爷爷在世的时候背过一些。《论语》背了大半本,《孟子》背了一小半。《大学》和《中庸》背得少。”

“《五经》呢?”

“没读过。”

“《大明会典》呢?”

“没有。”

马仲良用那种复杂的眼神又看了他一眼。

一个连《四书》都没背全、《五经》和《大明会典》碰都没碰过的人,学了三四个月的方法,就去考府试。

这事说出去没人信。

但他看赵柱子的神情,不像是在吹牛,也不像是在说笑,就是在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个少年说话的样子很稳,稳得不像是没读过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