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队伍就动了,没有火把,没有口令,只有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的咳嗽。
张锦亮走在队伍中间,石云天断后。
他蹲在路边,等最后一个人从他面前走过去,才站起来,把汉环刀往背上一勒,跟了上去。
从德清到石家村,两千多里路,要穿过苏北、山东,才能进河北。
能不能穿过去,谁也不知道。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石云天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地皮在颤。
不是炮,是马,很多马,从南边来,速度很快。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望远镜,往南边看了一眼。
晨雾里,灰黄色的骑兵正沿着公路往北追,马队拉得很长,前头已经到了三里外的土岗上。
是山本。
他不肯放过他们。
石云天把望远镜放下,转身往前跑,追上张锦亮:“山本追上来了,骑兵,至少一个中队。”
张锦亮停下来,没有回头:“多远?”
“三里。”
“多久到?”张锦亮又问。
“一炷香。”
张锦亮沉默了片刻,转过头,看着石云天。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石云天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叠图,铺在地上。
图是旧的,还是德清周边的那一张,画着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个村子。
他找到队伍现在的位置,用手指点了一下——柳平洼,往北去石家村的必经之路,两侧是土坡,坡上长满了枯草,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过了河沟就是一马平川。
“在这里打。”石云天指着柳平洼的位置,“不是打赢,是拖住,山本的骑兵进了洼子就不好掉头,两侧打他的侧翼,他不敢追太深,拖他半个时辰,主力就跳出包围圈了。”
周彭从后面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图:“我带人打。”
石云天摇了摇头。
周彭没说话,看着石云天。
石云天指着柳平洼东侧的那道土坡:“周叔,你带二排,在东坡设伏,等山本的骑兵进了洼子,打他的右翼。”
然后他看向王照强:“王叔,你带三排在西坡,打他的左翼。”
王照强蹲在路边,手里攥着那把他擦了一夜的枪,问了一句:“你们呢?”
石云天站起来:“我带小虎和小健,在河沟里接应你们,半个时辰,不管打成什么样,撤。”
周彭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柳平洼。
两列长长的队伍在此分道,周彭带着二排往东坡上爬,王照强带着三排往西坡上爬。
坡不陡,但土松,踩一步滑半步,爬到坡顶的时候,人人裤腿上全是泥。机枪架在枯草丛里,枪口对着洼子底下那条土路。
石云天趴在河沟里。
河沟干了很久了,沟底全是碎石和枯叶,趴在上面硌得生疼。
他把汉环刀横在身侧,望远镜贴着镜片,望着南边的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晨雾里,灰黄色的骑兵从雾里冲出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挂着少佐军衔的军官,军刀举在身前,刀尖指北。
石云天在望远镜里看见了那个少佐的脸,不是山本。
山本不会走最前面。
但他是山本的人。
山本的“辰”支队,不到两百人,没有骑兵。
这些骑兵是从哪来的?
石云天来不及多想。
骑兵进了洼子,前头已经过了河沟,后头还在洼子外面,队伍拉得又长又散。
枪声响了。
不是石云天下的命令,是周彭开的枪。
老连长,沉不住气的时候不多,但这一次,他比石云天预想的早开了半盏茶的功夫。
机枪从东坡上扫下来,子弹打在土路上,溅起一串尘土。
骑兵队伍被打懵了,前头的勒马,后头的还在往前涌,挤在洼子里,马嘶人叫,乱成一锅粥。
西坡的枪也响了,王照强的排打得比周彭还猛,手榴弹从坡上扔下来,在骑兵队伍里炸开,一匹马被炸翻了,骑手从马背上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踩了不知多少脚。
石云天趴在河沟里,看着那片混乱。
山本的骑兵在洼子里转不开,马头碰马尾,挤在一起,成了活靶子。
但他没有高兴。
周彭开早了——早了,山本的人还没全部进洼子,后面的人会退出去,退了就不会再进来。
半个时辰,可能拖不够了。
果然,洼子外面的骑兵开始后撤,退到机枪射程之外,下马,趴在地上,开始还击。
子弹从石云天头顶飞过去,打在河沟对面的土坡上,簌簌地往下掉土。
石云天把头压低了一些,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才打了一炷香的功夫。
周彭的机枪还在响,但子弹不多了。
王照强那边手榴弹也扔完了,开始用步枪点射。
山本的人趴在地上,不冲,也不退,就这么耗着。
他们在等石云天——等石云天这边弹药耗完,等石云天这边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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