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台的烟在东边天际线上持续升腾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慢慢变淡了,不是熄了,是周棣在坡顶加了第三层湿松枝之后,烟柱变粗变浓,反而在灰白色的云层背景里融成了一片模糊的灰影。
石云天从坡顶滑下来的时候,裤腿上沾满了碎土和枯草屑。
他没有拍,直接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林驰叶已经等在那里了,身后站着赵行阳和孙小栋,三个人都背着枪,腰间别着手榴弹,像三棵被风吹过但仍然立着的树。
“东边来的,约莫五六十人,已经过了三里坡,正往咱们这个方向来。”林驰叶说,“走得不算快,像是在确认路线。”
“地道口检查了没有?”石云天问。
“检查了,村西主入口的伪装重新盖了一层土,村东出口那边的树枝也换了新的,从远处看和周围的灌木混在一起,看不出痕迹。”
石云天点了点头,转身往村西走。
地道入口在磨坊后墙根下,被一块旧门板盖着,门板上堆着一层碎土和干草,和周围的地面几乎融为一体。
他蹲下来,掀开门板一角,侧身钻了进去,地道里比外面暗得多,但通风口开得够多,空气不闷,带着一股泥土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潮气。
他沿着主通道走了一段,在岔口处停下来,用手摸了一下铁轨的接口,凉的,没有松动。
又检查了停在岔口的矿车,车上堆着几箱手榴弹和两捆炸药,油布盖得严实。
他确认完,退回主入口,回到地面的时候,林驰叶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望着东边的方向。
石云天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也望向那个方向,田野尽头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见几个移动的黑点了。
不大,但在灰白色的天地之间很显眼,像几粒落在浅色布面上的墨点。
“五六十人。”石云天说,“不多,但也不少了,硬拼拼不过,得用地道。”
林驰叶侧过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用?”
“让他们进来。”石云天说,“但只能进到村口,不能让他们进村,东边坡上的烽火台还在冒烟,他们知道这个村子有人守着,但他们不知道地道在哪,也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只要他们进了村口那片开阔地,地道里的人就能从两侧的出口绕到他们身后。”
林驰叶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石云天说的路线,然后点了点头:“我走东侧出口。”
“不用,”石云天说,“你守正面,不用打太久,拖住就行,等我从后面摸上去,你这边就撤,撤到地道里来。”
林驰叶没有多问,转身往村口方向走去。
石云天站在老槐树底下,又看了一眼地平线上那些正在变大的黑点,然后转身往地道入口走去。
他钻进去的时候,王小虎正蹲在岔口处,手里攥着一把油布,正在给矿车上的弹药箱加固防水层。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云天哥,东边来了多少人?”
“五六十。”
王小虎沉默了一会儿:“我能打正面。”
“正面有驰叶。”石云天在他旁边蹲下来,“你跟我走东侧出口,绕后面。”
王小虎没有说话,但他把油布最后一个角塞进绳结里,用力拉紧,然后站起来,把断水刀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
石云天侧身钻进了东侧支洞。
支洞比主通道窄一些,两侧的木桩也细一些,但洞壁被拍得很实,没有松动的迹象。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枕木的中央,尽量不让脚下的声音传得太远。
王小虎跟在他身后,脚步声被洞壁吸走了大半,像一道正在从地底往前延伸的影子。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支洞开始变陡,坡度往上,像在爬一座埋在土里的坡。
石云天放慢了脚步,走到支洞尽头,头顶是一块盖板,盖板边缘压着几块石头。
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盖板外面没有声音,安静得像整片田野都在屏住呼吸。
他伸手推了一下盖板,盖板动了,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洞壁上一道新刮的木茬。
他没有急着推,又在缝隙里听了片刻,才把盖板推开,侧身钻了出去。
出口在一道土坎的背面,被一丛干枯的荆条和野蒿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和周围的坡地没有任何区别,他蹲在土坎后面,把荆条拨开一道缝,往外看去。
田野上,那些黑点已经变成了清晰的人影,灰黄色的军装,端着步枪,正沿着田埂往村口方向推进,队形散得很开,前后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大,像是一条正在被慢慢抻长的线。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不是士兵,没有背枪,手里拄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像是一根探路的竹竿,正在一边走一边往地面戳。
工兵。
石云天数了数,大约五十多人,比林驰叶估计的略多一些,后面还跟着一辆木板车,车上堆着几只木箱,看不出装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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