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书(1 / 1)

文双 晨辉熹耀 2446 字 5天前

烟雨落尽,洛带的鼓楼打响了染春的第一更,明日可薄一件衣裳了。少年束了个半长不短的发,掌了灯又写下了一行文字,随后良久的思忖着,有风过,卷来几片桃花。

这小镇的桃花最是醉人,这两日会有不少人前来采撷,拿一根绳缚了,带去城里,这一捆便要好几枚铜板,而这笔收入中,会有一部分入了少年的口袋。

十里八乡都知道,这附近唯一的桃园,归萧家独子所有,萧氏夫妇没什么文化,就贵在一个与人为善,常送些卖不出去的桃子给镇子里穷苦人家,也便是如此,村南边儿那小破道观里的老李道长非说着些因果之类的话,便给当时刚出生的小小少年掐指一算,算得他命里缺水,故取了桃之一字的谐音,也便有了少年的名字:萧洮。

大抵这世道也还是国泰民安,这小小镇子光景悠然,邻里和谐,只是却也挨不住天道要收好人的命,残酷的雪封了山路,将外出采买的萧家马车送下了悬崖,原本温馨的一家子顷刻破损,只余下刚经历十二岁生日的萧洮与一位行将旧木管事的老账簿。

那一日,大丧。

所有受过萧氏夫妇馈赠的镇民都来了,那一日,大寒,鹅毛般的雪纷纷扬扬,落尽了满树桃花,盛开出一朵朵洁白的花,安静的在漫山遍野为离世的主人送行,正如守在父母灵位前的小小少年,也并无悲恸,安静的随着老账簿的安排,还礼,鞠躬,叩首,感谢

前来吊唁的人众多,那轻薄的身影一站便是一天,不少人想要多说些安慰的话,但见少年平静,最终也只得留下一句节哀。罄竹亦难落家书,旁人也不敢都说道什么,便当着老萧家的娃子,天生的坚强吧。

自此之后,萧家的桃园倒是鲜少有人在打理,不过毕竟是这十里八乡唯一的桃园,开花结果多也是一笔不菲收入,便由老账簿牵头,得了萧洮首肯,开放了桃园,任由镇民采集售卖,只是分一杯羹来于萧家小子和老账簿的平时生活。日子虽比往日清贫,那倒也算不愁温饱。

人们终归要回到自己的生活去,考虑着自己的生计,一些日子后,那个苦命的娃也慢慢的淡出了大家的谈资,直到是每年桃花开时桃儿成熟时才会是提上一嘴。世道依然平常,也无大风大浪,终究是少年初长成,老账簿欣慰的笑着,终舍了萧洮告老而去安享晚年。

于是不知何时,萧家的老宅子被挂了几百两银子贱卖而出,其中一部分几番推诿还是给了老账簿,随后桃园附近起了一座小院,窗口外正是这整片桃园中最大的那一棵,凌落的桃花飘洒中,是刻在碑上的严父慈母的名字。

自那之后,一副牌匾挂上了小院,倒不问春夏秋冬,只是书声朗朗,笔落纸头便做了自己的先生,而“落书轩”三字刻墨在牌匾之上倒也显得那般配了。

今儿倒是入春前最后的夜,遍也记得诗句当中春眠不觉晓的浓浓困意,只是执着笔还想写些什么东西,这让萧洮有些为难。深深的打了个呵欠,眼皮子也愈发的沉了,烛灯晕染的昏黄的光显得那般的令人眼前模糊,鼻尖点荡在纸上,却是半天写不下什么东西,只是墨色晕染开来,散开倒像是一朵玄黑色的花。

这书斋小院昨日也曾打扫,也有折了几枝桃儿点缀在书架置物旁,也燃了些檀香,花果味伴着木涎香韵散在这不大不小的屋子,这环境倒也愈发悠然起来,突兀的有几道春鸟啼鸣,脆生生的似乎在征兆什么。

再看那桌案之上,那浸染的墨迹早已黑了小半张宣纸且却以干涸,而执笔的少年人早已磕了眼皮,枕着手臂沉沉睡去,春日送眠,于是只余下轻微呼吸声,再无声响。

又有风动,卷起先前落入屋中的几朵桃花,落在纸张之上,隐去不少文字。只是当真巧合,几片花瓣错综围拢之中,却是框出了一行字,显得那般清晰。

【萧萧为我,落墨书心。若水潺潺,卿本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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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市高楼耸立,刷的锃亮的白墙坠着通明的窗,也再没了封着阳台的栅栏,钢筋交杂若不是缀了两个菱形,倒像是监狱一般,至少大多数人是这样。

冷风灌进这墙面斑驳的老屋,一双眼睛望着外头那些锃亮的白墙,菱形的监狱栅栏里总是还住着些人。

少年拿起一旁充着电的手机,将额前刘海使劲的往后一捞,眯缝着眼看了看时间,随后目光又移向了窗台之外,就这么坐着,少顷,没有其他动作。

喵的一声,外头传来一声猫叫,随即是几声急促的抓挠门的声音,然后那叫声突然没来由的凄厉几分,隔着门板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几分钟后才消停下去。

这是繁华都市当中偏僻的一隅,尚未拆除的灰土老楼在高楼耸立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兴许是住的老人太多,又或者有什么别的意义,总之还未拆除,而这少年人,阴差阳错的住了进来,固自一人生活。

少年打小便出生在这座休闲的城市,家世平平但好歹父母双全家人无恙。于是,平平无奇似乎成了他的主格调,相貌平平尚能对得起社会,成绩平平尚能上得起大学,至于性格也只能说平平无奇,虽不见得自闭宅家倒也更没能耐高谈阔论。这众多普通当中倒是他那名字,显得高雅许多。

从父姓萧,命中绝水,其母又酷爱文墨,便取下了落书二字。

于是此区二十二载又两月,萧落书终是出了象牙塔的年纪,年少轻狂和了朋友开了一家小店,也正因年少轻狂不善经营手头资产负债又缺了两个月的房租。

梦想照进现实,却无法脚踏实地,少年吁嘘叹气,终归还是起了床,该面对的总是需要面对。昨夜雨来风霜骤急,想是又要低上两度了,至于这心内寒霜,是否又得结上几层还尚未可知。

卧室门外的猫又叫起来了,可怜的小家伙像是在外面冻坏了,门适才打开便已飞速窜上了床,厚厚的皮毛微微有些抖动,喉头咕噜咕噜的在响,倒也难怪在外头叫唤声那般凄厉了。

主人去了外头收拾,小猫咪似乎也慢慢的回暖了自己,两只眼睛扑扇扑扇着,突然看到了床榻之上合着的一本笔记。也不知是好奇还是怎么,这只胖乎乎的小蓝猫动作迅速的撞开了那合在一起的本子,夹在本子上的钢笔也一下甩了出来,带起一道墨迹撒在写了字的纸页上。

小蓝猫的脸撞在本子一侧,它吃痛的扭过脸去用爪子刮着面庞,发出几声委屈的低叫。与此同时,萧落书拿起包出门,也就在同一时刻响起了清脆的关门声。

墨点渗透进字里行间,似有什么光华一闪而没,那一刹无人可见,甚至无猫可见。只是这本子之上,似乎有那么一行字变得如此扎眼。

【萧萧奏卿,落笔书情。若水洮洮,我本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