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望江这一路历尽艰险。
皇上让他去北边平匪乱并不是给他一条青云之路,而是对他的惩罚,所以没有给他指派良将劲弩、健壮马匹,就连军饷也是抠抠搜搜。
所幸悍匪未成大气候,虽然作战艰难,他还是凭着一腔孤勇取得上风。
想来也是,若匪乱真的严重到危害国家,皇上也不会如此苛待前去剿匪的将士。
此战结束,路望江算是将功折罪,若国师在皇上面前替他美言,他本可以班师回京,然丹贵私请去疫区,国师很不满,向皇上进言将路望江滞留在北方,因为那里还有小规模的边境之乱有待平息。
国师的目的早已不是惩处路望江,而是警醒丹贵,告诉他,路望江的死活握在他们手里。
路望江并不如国师想的那般困苦潦倒,他凭借收编的匪徒,打得骚扰边境百姓的小国节节败退,为皇上分忧不少。
皇上虽不召回他,但允他无战事时可归家探亲,还划了皇都一处荒废的府邸给他作将军府。
对疫区百姓而言,丹贵是从天而降的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他日日穿行于收留患病之人的医馆,亲自监看医师有无尽职尽责。
李弃苦问他不怕染上瘟疫吗,他说,“权当为我妻儿积福了。”
虽然李千香嘱咐过李弃苦不要向丹贵透露她怀孕的事情,但是李弃苦素来是个嘴上没有把门的,一天两天还忍得住,但朝夕相处间他不自觉就吐露了实情。
丹贵知道后又喜又忧,忧的是他没有办法照顾她,喜的是他们之间有了不可磨灭的关联。
虽说是喜忧参半,但是他对李弃苦的态度,表明欣喜占了上风,他难得亲昵地对待李弃苦,“嗨!我和千香都有孩子了,你和有珠成亲那么久也不见动静,是不是你小子不行。”
他啧啧地看着李弃苦,拍拍他精瘦的身板,“你好歹也是个大夫,怎么不把自己调养好,这小身板怪不得有珠一直没有好消息。”
丹贵的调笑无意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李弃苦将李有珠不能生育的事情告诉了他丹贵。
说完后就后悔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有珠知道了定会瞎想,以为我生了旁的心思,好贵哥,你发誓,发誓嘛!”
闹不住李弃苦的软磨硬泡,丹贵象征性地发了个誓,他才消停下来。
丹贵央李弃苦在家信中多问问李千香的情况,然后天天去信使那问信到了没。
每回等到信,他都会迫不及待让李弃苦打开来看。
月初,李有珠的信中说李千香大概还有半个月就要临盆了。
今天满月,正是信中所说的半个月后。
丹贵不晓得预产期有提前或者延后的说法,于是他算准了日子,对月祈祷。
不要奇怪,丹贵现在对着什么都能祈祷,他恨不得恳求世间万物保佑他的妻子和孩子平安无虞。
早在雪原悬崖边时丹贵就认定李千香是他的妻了。
他好后悔,后悔为什么不直接在订婚那天成亲。
他总想着未来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一个宽敞的新家,让她从丝念坊嫁出去,而不是从丝念坊嫁到丝念坊。
丹贵真的很想重新来过,他会直接把订婚宴变成结亲宴,如果这样,后来的不幸是不是都有转圜的余地。
然而普天之下没有后悔药,夜风中唯留他一声无能为力的悲切长叹。
李有珠早早为李千香请了稳婆。
正堂内,热水剪刀棉布都已准备妥当,她在一旁宽慰惴惴不安的李千香,稳婆也在给李千香做心理建设,“娘子莫怕,你这年纪正是生养的好时候,我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李千香很感激她们的安慰,但仍旧是心绪难安。
她在枕头底下摸索,那里有思念丹贵时常拿着看的福绵簪,她希望此刻福绵簪能代替丹贵给她力量。
摸索到簪子的一刹那她的心明显安顿下来,可旋即,锥尾的痛席卷了她的全身。
稳婆知道时候到了,不停喊着:“用力……喘气,再用力,再喘气……诶好,再来……”
“哎哎哎不好了,腿先出来了……”
稳婆大骇,心陡然凉了半截,“难产啊——”
李有珠听李弃苦说过难产的可怕,不由慌了神,“现在该怎么办,您给个主意啊。”
血止不住地流,稳婆命丫鬟多多烧热水,清水不停端进,血水不停端出。
李千香逐渐气竭,再也使不出力气。
李有珠早已吓得涕泗横流,无措间想起李弃苦说过保大保小的问题,她大叫道:“保大,要保大。”
稳婆被她吼了一跳,苦着一张脸,“我的娘子哟,什么保大保小哦,怕是要一尸两命喽。”
稳婆又观察了一会,不安道:“我看她是活不成了,倒是孩子还有得救。”
李有珠疯了般,听到有得救赶紧嚷嚷:“那你倒是救啊……”
路望江疾驰了三天三夜,终于赶到家,推开院门,血腥味刺入鼻腔,一声啼哭划破天际,惊飞了杏树上的麻雀。
婴儿的啼哭声,还有女人的抽泣声。
路望江快快奔到正房,看到稳婆在清洗一个红彤彤的血人儿,而李有珠泣不成声地摇晃着躺在血泊中的李千香。
她好苍白,了无生气的苍白,连她喜欢在风中飞舞的发丝都毫无生机地散落在被血染红的床上。
囚蛛簪静静地躺在她再也无法握起的手心里,簪子沾染了鲜血,杖冠里的红蜘蛛更加猩红,充满了邪气儿。
稳婆告诉他,孕妇应当是受过撞击导致胎位错乱,才造成难产的。
路望江把情况一五一十写进信里,就着簪子一同寄给了远在疫区的丹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