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李怀节故意降低身份，甘做捧哏，方明的神色温和了不少。
“你的方案我看了。”方明说，“不得不说，和我的预想有一定差距。
趁着我还没有深入了解现实状况，今晚我们重新把大数据管理局的架子修正一下。”
李怀节放下茶杯，坐正了身子，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方明的直接就是没把他当外人，一上任，就把大数据管理局的职能定位重新过一遍。
这也说明他对大数据管理局的重视程度。
想到这里，李怀节也决定敞开心胸，畅所欲言。
“方省长，关于大数据管理局的定位，我想用一句话概括：为政府提供真实数据，为产业提供有效支撑，为群众提供可见服务。”
方明看着他，思考了足足两分钟，这才一声感慨：“你和程雯熙一样，都是有大气魄的！
就你说的这三点，只要能有一点发挥了现实作用，就充分说明国家大力推动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决策，是正确无比的。
这三点，不管你能做到哪一样，就是给大数据管理局从职能上打下了一级局的底子。
三点全做到了，大数据管理局的影响力将会超越发改委，成为超一级的大局。”
方明难得说了这么多话，他端起茶杯，揭开盖碗，一缕兰花的幽香悠然浮现，让他精神一振。
他看了看汤色，金亮清澈，一叶一旗，根根分明，真是赏心悦目。
看来，这个周经理还真没有吹牛，有这么好的茶待客，他的生意就不会差了。
面对方明略带质疑的夸奖，李怀节的眉头禁不住地皱了起来：难道说，我真的太理想化了？
场面有点僵，但这个“僵”是方明导致的，所以郭怀来只能坐在一旁安静地喝茶，什么都做不了。
“围绕着这三点，说说你准备怎么开展工作吧！”方明放下手中的茶碗，“要从现实需求出发，要能落地，能见效。
我们是给老百姓干活的。
怀节啊，你知道吗，你刚才谈到的这三点，让我联想到了‘横渠四句’。
我听了很提气，但提气的话是鼓舞人心的，最终还要靠一件一件干出来。
怀节，你记住，我们吃这碗饭，靠的是让老百姓真受益。”
方明的这段话，像一记带着魔力的响指，落在茶室里，连铜壶里的水汽都跟着凝了一瞬。
郭怀来正在倒茶，手腕极轻地顿了一下，又继续将茶汤稳稳注入杯中。
他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方明对李怀节的要求，比外面传的还要高。
这话放在别的领导嘴里，兴许就是一句场面上的敲打。
但从方明嘴里出来，像是一把尺子，不偏不倚，正好量在李怀节那三句话的骨头上。
李怀节的脸色并没有变化，神情却更加严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烫，他咽得却慢，像是在用这点时间把胸口里那股气慢慢顺下去。
凭良心讲，他真没想把自己架到“横渠四句”那个高度去。
可方明说的，又不是没道理。
话太大了，落不了地，那和说书有什么区别？
他李怀节从来不是靠讲漂亮话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的。
想通了这一点，他那点委屈反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劲头。
或许兄弟之间就是这样的，说得越重，越不必解释。
解释才是见外。
“方省长，那我就说点不好听的。”李怀节放下茶杯，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嗓子也低下去一些，“第一件事，是把省直部门的数据接进来。
统一标准，统一接口，先把各管各的那堵墙拆了。不拆墙，后面都是空话。”
方明没插话，只看着他。
“第二件，是把规矩立起来。跟提供数据的单位一家一家签协议，白纸黑字写明白，哪些数据能用，哪些数据不能碰，出了问题谁负责。
这活儿麻烦，也得罪人，但不干不行。”
李怀节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觉得自己话里那股劲还在，但已经不是委屈了。
“第三件，是我最想干的一件。数据对外发布，不能由着哪个部门自己报。
以后凡是要公开的数据，必须由我们和统计局联合研判，一个口子出。
谁想拿数据做文章，先把责任背上。”
他说完，茶室里静得很。
窗外的贵妃竹在风里动了一下，沙沙两声，又静下去。
郭怀来端着杯子没动。
他听得出来，李怀节这是把方明的批评听进去了，但也没听软。
他把“树权威”说成了“一个口子出”，把“建机制”说成了“得罪人也要干”。
话说得还是那三件事，意思一点没少，味道却完全变了，从标语变成了决心。
方明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哼”了一声，说：“怀节啊，你这是将我的军呢。”
他把手里的杯盖放回茶碗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随后看向李怀节，表情有些复杂。
“怀节，你刚才讲的三件事，我全力支持。
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以后对我汇报工作，这些提气的话就不要说了。
跟我坐在这里，你要说的是怎么把这事干成、干漂亮了。”
李怀节点点头：“我知道。在您面前，我不说浮夸的场面话。”
方明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这几句话还算好的。
现在大多数文件里的新词层出不穷。
比方说，以前讲‘继续加强’，现在变成了‘进一步夯实’；
以前讲‘明确责任’，现在变成了‘压实责任’；
以前讲‘高度重视’，现在变成了‘高位推动’，等等，不胜枚举。
有些公文甚至直接照搬互联网上的词汇，什么‘颗粒度’、‘维度’、‘切口’之类的，随便套。
这种为了公文听着提气，就把一篇好端端的公文写成了天书，这样的做法不可取。
你们俩都要注意，现在部委和高层领导对这种现象很反感，认为把公文写成天书，是主动脱离群众的一种形式，要不得。
我建议你以后跟别人谈工作，也要这样。这种华而不实的包装，反而降低了内容的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