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十一”之前,衡北省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密集的一轮领导调整。
这一轮调整涉及两名正部级、五名副部级、若干名正厅级和副厅级干部。
调整时间之短、调整密度之大,十分罕见。
第一个被调整的,是人大主任褚峻峰。
九月中旬,中央的通知到了。
褚峻峰调任国家金融研究院副院长(保留正部级待遇),不再担任衡北省人大常委会主任职务。
省人大常委会主任由排名靠前的副主任代理,等待新的省委书记到任后选举接任。
通知下来的时候,褚峻峰正在省人大办公楼里批阅本年度财政决算审查报告。
他神色平静地接过秘书递来的密封文件袋,撕封页的手有些控制不住地哆嗦。
文件大概七八行字,用国务院专用抬头打印,右下角盖了一个很小的编了号的红色公章。
窗外人大常委会院子里,有几棵银杏树扇形叶子正一片一片往下掉,短草坪上积了薄薄一层嫩黄色。
褚峻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起身立在窗前,看着银杏叶离枝的萧瑟和飘零的美感,一时之间竟然呆住了。
良久之后,发麻的双脚提醒他需要活动。
褚峻峰慢慢走回办公桌前,扶着椅子坐好,再次拿起调职文件,又认真看了一遍,然后在文件流转专用登记表上签了字。
褚峻峰的反应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无奈。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懂了王国维的“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终极感慨。
人这一生当中,有什么能留得住呢?
褚峻峰的离任谈话规格不低,中组部派来了一位副部长,陪同的有衡北省委副书记、省长关述之。
谈话地点在省人大常委会大楼的会客室。会客室按照褚峻峰的要求重新布置过。
墙上贴着米白色的墙纸,原色木地板配上米白色的沙发,让整个会客室非常素净。
靠墙摆着一盆高大龟背竹,茶几上一盆开得正好的浅粉蝴蝶兰,窗台边还有一株小四季桂,风一吹,桂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来。
确实是个会客的好所在。
今天褚峻峰是主角,坐在主位,他的左右手分别是中组部的副部长和关述之。
因为是离任谈话,这场谈话的记录人员不多,只有中组部同来的工作人员主笔。
这样的离任谈话,褚峻峰亲身经历过数次。他凭经验很清楚,要怎么才能保持住自己最后的体面。
他不等别人开口,自己先说了起来。
“我是最看不起王国维老先生的,尤其‘最是人间留不住’这一句。
‘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这是自然规律。
如果非要‘留’点什么,我们这一代‘旧人’能留下来的,也就是‘敢闯敢干’的傻大胆精神了。
‘敢闯敢干’放在改革初期,是‘抱着石头过河’的悲壮。
有多少同志抱着石头淹死在改革的大潮当中。
没有他们的试错,就不可能有今天改革的成功。
这样的错误,我本人也不能幸免。
我愿意承担起这些错误的责任,也愿意向组织交心,更乐意在新的岗位上,给后来者‘留’点我自己的工作经验和人生体悟。
······”
关述之坐在一边,努力保持着微笑的表情,身上的鸡皮疙瘩却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这种时时刻刻都在标榜自己、为自己开脱的高级领导干部,才是我们事业的最大危机。
另一边的副部长,表情越来越严肃,甚至背部完全离开了沙发靠背,坐得笔直。
他没有打断褚峻峰的讲话,很彻底地执行了离任谈话的规矩。
“当然,我必须承认,这次在衡北省的金融政策,我是有私心的。”褚峻峰把两人的表情看在眼里,迅速进入正题,“扩大农信社的审计范围这一举措,我得承认,我确实有些操之过急。
说实话,操之过急的主要原因,是我对政府班子的过度信任。
我不认为,一个正常的政府班子会控制不住审计舆情、会控制不了挤兑的苗头、会控制不住挤兑范围。
关省长,事实也证明了我的彻底审计政策是对的。
我听说,现在省政府对全省农信社改制的方法,走的也是审计先行的路子。
这一点,没错吧?”
关述之听完褚峻峰那番话,没有急着开口。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杯,轻轻抿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回茶碟,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褚书记,”他抬起头,语气不急不缓,“我讲个事,您听听。”
褚峻峰看着他,脸上那层得体的微笑还挂着。
“我们老家有个老中医,会用砒霜。”关述之说,“别人治不好的恶疮,他敢下砒霜。
用量极轻,配着几味解毒的药材,内服外敷,真能救命。
后来他把方子传给了儿子,儿子胆子大,下手重,连治几个病人都出了事。
一样的东西,一样的方子,父亲用是救命,儿子用是杀人。”
关述之停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在褚峻峰脸上。
“砒霜能救人,也能杀人。关键不在药,在用药的人,在剂量,在火候。”他说,“审计也一样。
方向对了,不等于力度就一定对。
褚书记您说您‘操之过急’,依我看,急与不急都不是根本问题。
根本问题是,谁在操盘,为了什么操盘。”
褚峻峰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纹路微微收紧了。
“关省长说得透彻。”他缓缓点头,像是不慌不忙地接过了这记不轻不重的敲打,“你的意思我懂。
我不是为自己辩白,事情到了这一步,辩白没有意义。
我只是想给组织留几句实在话。”
关述之没有再接这个话头。有些话,对方想留,就让他留。
组织要听的,不是这些。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面上仍是淡淡的,只把视线转向窗台上那株小四季桂。
桂香若有若无,一缕风过,满室清冷。
这场别具一格的谈话,全程都在褚峻峰的自我辩护中进行,直到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