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看着一脸严肃的李怀节，不确定他有没有意识到接下来的风雨有多大，随口举了个例子。
“今年五月份，南粤省在推进数据共享过程中，牵头部门的调研车被匿名举报‘公车私用’，牵头部门的领导因此琐事缠身三个月。
这还是温和的。
更远一点的黔西省，调研车出车祸都不止一起。
你确定做好了思想准备吗？”
李怀节洒然一笑：“领导，我在将军县的时候被人面对面打过黑枪。
现在想起来我也只觉得自己幸运，并没有半点害怕。
所以，秦叔，从我入党宣誓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思想准备。”
“好！”秦汉拍了拍桌上的筹备方案，“道清没有看走眼！
这份方案里头的专业风险，数据安全、隐私保护、脱敏程序这些，我组织省高院的专家组来解决。
你抓紧时间向关省长汇报吧！”
“好的，秦省长。”李怀节起身，“您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秦汉摆了摆手。
李怀节转身往外走。
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秦汉脸上的表情欲言又止，竟是异常的复杂。
门轻轻合上，秦汉独自坐在办公桌前，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杯子，往窗外看了一眼，香樟树的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
但愿新来的省委书记，也能有耐心听完你的汇报吧。
这话的打击性太强了，秦汉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真等到大数据管理局按关省长的意图搭建起来，真等到新书记到任的那一天，对李怀节来说，外面的风雨就不是狂风暴雨那么简单了。
会是一场惊涛骇浪。
省政府办公厅休息室。李怀节等在窗前，等候向关述之省长汇报工作。
这次汇报是前天就约好的，刚才他在接待处确认过，安排没有变动。
但约定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这通常意味着，这次好不容易约上的汇报，大概率要改期了。
他倒没有太着急。
刚从秦汉那里出来，耳边还响着那句“道清没有看走眼”。
这话他需要消化一阵子。
秦汉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夸人的领导，能说出这四个字，说明这份方案确实拿到了及格线以上。
但秦汉没说出口的那些话，他也隐约感觉到了。
新书记殷国兴，程云山的老搭档，对自己这种“火箭干部”会是什么态度，谁也说不准。
窗外，昨夜的细雨把省政府大院里的香樟树洗得青翠欲滴。
一缕阳光破开云层，在省政府大院上镀了一层澄澈的光。
这光仿佛在风中流转，聚焦在大院广场的旗杆上，聚焦在那火一般的旗帜上，照得这方天空格外明朗。
倒映在李怀节眼里的那一抹鲜红，把心底那点焦躁压了下去，露出沉静的底色来。
他等得起。
此时的省长办公室里，关述之正在接待几位从北京来的客人。
财政部金融司派出的专家小组，专门来衡北指导农信社的风险化解工作。
说是指导，其实就是关述之搬来的救兵。
全省各地的挤兑风潮表面上平息了，但副作用跟着来了。
省财政好几项转移支付直接停摆，再这么下去，不用等下一波挤兑，财政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这种时候，财政部的专家组能来，就是最大的支持。
专家组的组长姓郑，是关述之在财政部时的老下属。
老郑进门的时候还跟关述之开了句玩笑，说关省长您离开部里以后，我们那层楼的加班时间少了一半。
关述之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他知道老郑是带着任务来的，笑归笑，正事要紧。
这样的会谈，当然不会因为一个省委委员的汇报行程就中断了。
时间很快就到了中午的十一点，李怀节安静地坐在休息室，认真地研究这份汇报方案，没有一点的不耐烦。
只要省政府办公厅没有通知他取消这次汇报，他就必须等在这里。
就在这时，姜子敬走进了休息室。
“李委员，久等了。”姜子敬笑着补充了一句，“关省长刚送走财政部专家组，我们过去吧。”
李怀节抬头看到姜子敬，看到他沉稳内敛的精神头，立刻明白过来，看来，他是被关省长选中了。
“看到你适应的很好，我很开心。”李怀节笑着起身，“不能让关省长久等了，我们这就过去吧！”
关述之在办公室里踱着步。在沙发上坐了一上午，腰有点受不了。
刚才和财政部的老下属谈了一个多小时，对方答应在转移支付和专项债额度上优先考虑衡北，这让他松了口气。
眼下全省的金融形势虽然还绷着，但有了部里的支持，加上秦汉、袁阔海一众常委肯扛事、肯支持，他有信心把局面稳住。
但光是稳住还不够。上面派他来衡北，不是让他来守摊子的。
守摊子也不是他关述之的本意，他来衡北省，是来谋发展的。
关述之的目标很明确，让衡北省在发展理念上跨一个台阶，在发展战略上跨一个台阶，发展成果再上一个台阶。
他相信，未来的经济增长点一定不在传统产业上，而是集中在一批高科技产业上。
他对高科技产业的态度，和很多领导干部不太一样。
关述之不迷信高科技，当财政部副部长的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套个“大数据”名头圈地骗补贴的项目。
硅谷泡沫破灭那年他还在财政部当处长，那场风暴留给他的教训比谁都深。
但他同样清楚，那些披着“高科技”外衣的企业敢这么猖獗，是因为他们认定未来的经济增长点在高科技领域。
衡北省要是再错过高科技这趟车，就真的赶不上了。
他不迷信，但他重视。
财税出身的关述之，重视的方式很朴素：给它们铺路。
不是撒钱式的铺路。
是把数据平台搭好，把部门壁垒拆掉，把该打通的数据打通，让企业能用上真实、可靠、及时的数据。
他相信，政府只要把路铺平了，企业自己就会跑起来。
这就是他一上任就把大数据管理局攥在手里的原因。这也是他今天要见李怀节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