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佳说话轻声细语,但条理清晰,说到学生们的趣事时,眼里闪着光。
陈阿姨在一旁时不时插几句,气氛渐渐松了下来。
李怀节看着妻子,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暖意。
这就是姜成林说的“心里头要永远给老百姓留一块地方”吗?
不只是老百姓,还有家人,还有这些平凡而真实的温暖。
能够守住这一方净土,人生自然不能说有遗憾了;能够让千万个家庭拥有这一方净土,仕途的得失自然也不能主宰自己的悲喜了。
这大概才是姜师叔要说的吧。
袁阔海往胃里头垫了点食物之后,对乔武使了个眼色,乔武看了陈阿姨一眼,摇了摇低下去吃饭的脑袋。
李怀节看到这里明白了,袁阔海想要喝一点,担心陈阿姨不允许。
他正要跟陈阿姨讨个人情,却被许佳抢了先。
“阿姨,今晚怎么不让袁叔喝酒呢?”
“上次体检的数据不怎么好,肌酐1.9,医生建议必须严格控酒。”陈爱华心痛地看了一眼袁阔海,“可他就是戒不了。
老袁,你在外面我管不着,在家里不能喝酒。”
袁阔海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其实检查出来数据不好之后,我在外面也不喝。
只是,今天这心里头有些不痛快。”
李怀节想劝袁阔海不要喝,肌酐1.9,这个数字虽然不危险,但也超标不少,酒精对肾脏的负担很高。
可是,他印象中的袁阔海,不管遇到什么难题都能淡然处之,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心里头有些不痛快”这种消极的话。
看样子,中央对他的处分只怕不轻。
陈爱华可能也没有见过这样的袁阔海,她没有说话,而是起身离席。
看样子,是去帮袁阔海找酒去了。
许佳不等李怀节使眼色,也笑着起身,小跑着跟在陈爱华身后,不知道是去打圆场还是干什么。
“叔,组织处分下来了?”
“嗯。”袁阔海轻轻点头,“党内警告。比起严书记和韩书记他们俩,我倒是少了政务警告。”
李怀节还要说什么,却看见许佳提着光瓶的大内参跟在陈爱华身后,正朝着餐桌这边走来。
他连忙收住了话头,夹起一块粉红的莲藕放在嘴里,吃了起来。
“那就喝点好的。”陈爱华一边坐下来,一边笑着说,“这瓶酒还是怀节大前年送的,也不知道过期了没有。”
袁阔海忍不住笑了:“净说瞎话!这白酒哪有过期的!
乔武,开酒!
今晚就这一瓶,喝完算数!”
这是一瓶两斤装的大瓶,三个人,尤其是在乔武不怎么能放开了喝的情况下,肯定是够了的。
但是,三人的心情都不在酒上面,这瓶酒起码还剩了一小半。
就这样,袁阔海也喝得有些晕陶陶,脸上的笑容逐渐多了起来。
喝完酒,许佳主动帮陈阿姨收拾碗筷。
李怀节和袁阔海两人走进书房,开始说一些敏感的话题。
“怀节,”袁阔海悠悠问道,“姜书记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前交接完。”李怀节说,“今天中午我跟他吃了顿饭。”
“他说什么了?”
李怀节把姜成林关于“被人踩过的苗子根扎得深”的那段话,以及关于担当的那番感慨,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师叔走的时候,我给他鞠了一躬。”
袁阔海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书房的小窗外,老樟树的叶子在晚风中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
他靠在藤椅上,目光越过李怀节的肩膀,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泛黄的衡北省地图上,像是在看地图,又像是在看地图以外的什么东西。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老姜这是把最后的路给你指明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不想惊动什么,“他这个人,干什么都有讲究。
临走也不愿意麻烦别人,就在食堂跟你吃了顿饭。”
李怀节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成林的离开,对他来说不只是失去了一个官场上的师叔,更是失去了一道心理屏障。
从今往后,他在省委大楼里,再也没有一个可以在午饭时敲门进去的领导了。
袁阔海收回目光,看着李怀节,眼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他看出了李怀节心里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路,得你自己走了。”他说,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你不是一个人。”
李怀节抬起头。
“金逸贤走之前,把郭怀来推上来了;老姜走之前,托举了程文谦一把。”袁阔海说,“至于我,我会守着这些青苗,不许被人践踏了。”
他看着李怀节,目光里有一种很少在这个铁腕书记脸上出现的东西。不是严厉,不是期许,而是一种近乎托付的郑重。
“怀节,时代总是滚滚向前的。而时代赋予你们这一辈人的任务,只会比我们这些人更重、更艰难。
你们,任重而道远。”
这话说得平淡,但李怀节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金逸贤、姜成林、袁阔海,这三位在衡北省举足轻重的人物,在他们各自离开或即将离开的时候,不约而同地为他们看好的“继承者”铺了路。
这不是私相授受,这是一种传承。
一种对能干事、敢干事的年轻人的托付。
“叔,”李怀节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别说这种话。”袁阔海摆摆手,“你不是为了不让我失望而做事,你是为了该做的事而做事。记住这一点,你就不会走偏。”
李怀节点点头,不想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再投入感情,转而问道:“您刚才说姜书记临走前托举了程文谦一把,这是什么意思?”
袁阔海没有打哑谜,很直接地说道:“金逸贤同志的调动已经确定了,三江省委常委、统战部部长,属于‘进一步使用’。
上级组织在向他了解继任干部看法时,他向组织推荐了程文谦同志。”
说到这里,袁阔海打住了话题,看着一脸懵懂的李怀节,摇了摇头,“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