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节,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要听听你对眼前这个新格局的看法。
说错了也没关系,大局观就是在这种风云变幻的日子里成长的。”
李怀节正襟危坐,手里的筷子搁在托盘上,神情要比上午在经信委的会场上严肃得多。
“师叔,我就把我自己的一点浅见向您和盘托出,还请您多多指正。
关省长这个人,我接触不多,但不少和他共事过的同事,对他的评价普遍很高。
他是财政部出身,专业能力强,作风硬朗,而且有一个别的地方大员很少有的特质,他不搞圈子。”
李怀节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姜成林的眼神,像是在等他确认自己对关述之的评价。
“哦,关省长的这个特质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你给解释解释。”
“您很清楚,体制内的圈子是客观存在的,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我说关省长不搞圈子的意思是,他用人的标准只有一个:能不能干事。
他不会因为他自己是我岳父的老友,我是廉克明主任的学生、是您的师侄、是袁书记的门生,而对我进行额外关照。
这些标签,在别的领导那里可能是加分项;在关省长那里,真未必。”
为了让姜成林相信自己的判断,李怀节拿关省长对大数据管理局的架构设计来举例子。
“大数据管理局这么一个新成立的部门,在中央严控编制的当下,在其他省份大多是一正二副,最多一正三副的现在,关省长设计了一正五副的架构,是需要相当魄力的。
其中三个副厅从外厅局调入、两个面向全省选拔。
关省长的这种设计,从一开始就在避免让我把大数据管理局变成自己的山头。
关省长对我是熟悉的,也是有一定了解的,但这不妨碍他用制度设计来防范我。”
姜成林毕竟久经沙场,斗争经验丰富,他从李怀节的角度重新思考了一遍关述之的安排,最终也认可了李怀节的判断,关述之是真的无意搞小圈子。
“但这恰恰是你的机会。”姜成林话锋一转,声音不高,却压得很实,“因为你也是一个干事的人。
关省长要的是能干事的人,你能干事,你们之间不需要靠圈子来维系。
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让他看到,大数据管理局在你的手里,是一把能切开问题的刀,不是一个装门面的花瓶。”
“师叔,这是我努力的方向,大数据管理局会成为省委省政府的数字参谋。”李怀节说。
姜成林点点头,示意李怀节继续往下说。
他自己则端起热水喝了一口,眼睛却看向窗外的桂花树,看着满树的花苞簇如繁星,微微出神。
李怀节为了吸引住姜成林的注意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师叔,我在想,衡北省不可能由关述之长期主政,中央要考虑平衡。
出于平衡,新上任的省委书记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布局。”
姜成林的注意力果然在第一时间就被李怀节的这句话,拉回到了餐桌上。
他的手指甚至不自觉地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你继续!”
姜成林敲桌子的动作很轻,但李怀节还是注意到了,神情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加严肃。
“师叔,从表面上看,大数据管理局就是关省长为我量身定做的。
而我一个三十刚出头的正厅级省委委员,火箭干部的代表,天然就缺乏可信度。
所以,新任省委书记上任的第一件事,差不多就是要拿我当抓手,出于对局势平衡的需要,随时都会调整我。
我有这个心理准备。”
姜成林不住点头,听到这里,问道:“怀节啊,要我说,这是好事。三十刚出头的正厅级省委委员,风头也太盛了,借机沉淀下来也是好事。
所以,你在担心什么呢?”
李怀节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担心平衡的过程不太友好,不太平。”
“对,但不全对。”姜成林的态度是赞许的,说话的声音很柔和,“关省长当然不会任由他人来破坏他的核心布局,哪怕这个人是省委书记也不行。
一方面是出于维护自身威信的需要,另一方面,他确实需要信息,真实的信息。
他需要有人告诉他,哪个部门在真干事,哪个部门在糊弄人;
哪个项目是真的缺钱,哪个项目是在骗钱;
哪个干部是可用的,哪个是必须换的。”
姜成林看着李怀节,一字一顿:“而你,恰恰是他获取真实信息的最佳渠道。”
李怀节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姜成林这是在交底,在即将离开衡北省之前,把他手里最后一张牌交给自己。
这张牌不是权力,不是人脉,而是一个判断:关述之要的是什么,而你李怀节恰好有什么。
“所以,你说的平衡过程不太平,这个是一定的。”姜成林的语气恢复了冷峻,“虽然说,新任省委书记人选目前还不能确定,但基本上都是差不多的开局方式,区别在动作力度的大小而已。”
李怀节心中一动,身子微微前倾,试探着问道:“师叔,这么说,目前中央已经有了大概人选?”
姜成林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和一年前在红星市委大院里瞪他那一眼,一模一样。
“这种级别的事,你打听来干什么?没有一点城府。你这个弱点,要是被人发觉了,很容易栽跟头!”
李怀节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这个动作他已经很多年没做过了,但此刻被师叔一瞪,竟条件反射般地又冒了出来。
“师叔,您原谅我的一时冲动,我这是关心则乱啊。归根到底,还是理论水平不足,政治定力不够。”
姜成林轻声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桂花树。满树的花苞簇如繁星,再过几天就该盛开了。
可惜,他怕是看不到这一幕了。
一时之间,姜成林的心头难免一阵萧瑟。
但他到底是久经考验的领导干部,只片刻便收敛了情绪。
转念一想,自己尚且如此患得患失,更何况李怀节呢?
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衡北了,这个师侄接下来要独自面对的局面,比自己眼前这点感伤,要严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