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数据一旦公开，受到伤害的群体永远是被蒙蔽的那一群。
而正是这群人，在支撑着社会经济这块石磙往前走。
李怀节当然明白，这个话题说到这里必须结束了。
而且，这个下马威真正的目的，是通过自己的强势来传达省政府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
目前看来，目的已经达到。
那么，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就是犯蠢。今天来食堂的目的，不是来审判曾汉生。他是来谈合作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窗外，老省政府二号院的香樟树在秋风中微微摇曳，树影斑驳地落在食堂的窗台上。
李怀节的沉默是为了巩固刚才取得的心理优势，而曾汉生的沉默更多的是防守，他在等李怀节出牌。
片刻之后，李怀节缓缓开口：“曾局长，我来找您，不是来追责的。
既然我们都知道数据有问题，那就没必要让问题继续存在下去，您说呢？”
曾汉生看着李怀节，没有说话，但眼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那是一种复杂的审视，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对手的分量。
一番盘算下来，曾汉生忽然发觉，李怀节是一把谈判好手，甚至已经有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层谋略。
比如现在，不管自己是跟着他的话题走，还是另辟蹊径重新找个话题，都逃不脱李怀节定下的“数据真实”这个范畴。
既然如此，那就如此吧！
“李委员，咱们开门见山吧。”曾汉生少见地一声轻叹，神态郑重地斟酌措辞，“大数据管理局的成立，对我们统计局来说，确实是个新课题。
说实话，局里有些同志是有顾虑的。
特别是老同志，对大数据这个新事物的了解还处在一个比较初级的阶段。
而你知道的，统计是一门比较吃经验的专业，所以统计局里面老同志相对就比较多。”
曾汉生的“软”，其实最硬。
他用最柔软的语气说出了铁一般的事实，统计局内部对新成立的大数据管理局，是不了解的。
既然不了解，当然谈不上支持；既然不了解，有些误解也就很正常；都有误解了，统计局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都很正常。
逻辑绝对顺畅，让人无懈可击。
可惜，曾汉生今天遇到的是李怀节，一个在今天“不怎么讲道理”的李怀节。
他摇摇头，看着坦然自若一脸温和的曾汉生，摇头说道：“大数据战略已经被纳入了国家重大发展战略。
不了解的要学习；不理解的要在学习中理解，在理解中执行。
这一点，任何人都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李怀节的这句话，顶得曾汉生差点翻白眼。
好在李怀节也不为己甚，他摊开准备好的笔记本，继续说道：“既然曾局长要求开门见山，我就来说一说大数据管理局的定位。
一句话，省政府即将成立的大数据管理局，不是要替代任何厅、局、委的职能，而是要拓展数据应用的广度和深度。
大数据管理局的核心任务是打通各部门的数据壁垒，实现数据共享和协同分析；
最终目的是帮助政府完成数字化转型，当好政府的数字参谋，稳步成为政府的数字大脑。
而且，曾局长你可能已经知道了，省政府的初步意向倾向于大数据管理局和统计局会集中办公，一个生产数据、一个管理数据，形成数据全流通。
当然，我今天来是听听曾局长您的看法。
如果您对集中办公有抵触，省政府也可以考虑合署办公。”
李怀节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到了嘴边的“你选吧”给咽了回去。
既然要快刀斩乱麻，不妨更直接一点。
碍于信息匮乏，曾汉生没有听出“合署办公”背后的危险，但他还是从“抵触”、“省政府可以考虑”这几个带着一点点负面情绪的词汇中，感受到了一丝危机。
他把茶杯往边上一推，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郑重地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
“李委员，”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更郑重，“你刚才说的‘统计的生命在于真实’，这句话，我听了三十年。
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我把这七个字抄在笔记本的扉页上，每天翻开来都能看到。”
他的目光从李怀节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摇曳的香樟树影上，像是在看很远的过去。
“可这三十年里，有多少次，我亲手把报表上的数字改了。
不是小数点后面改一改，是把增长率从三个点改成五个点，是把负增长改成正增长。
为什么？
因为不改成这样，你的数字跟市里要求的对不上。
你对不上，市长就要找你谈话。
你改成这样了，你心里那道坎就过不去。
过不去怎么办？自己给自己做思想工作，告诉自己，这是大局。”
他转回头，看着李怀节，眼神里有一种李怀节之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坦诚。
“我跟你说一句实话。我这个统计局长，当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政绩不是出了多少份分析报告，不是获了多少次表彰，而是没有出过事。”
他把“没有出过事”这几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荒诞。
“可一个管数据的部门，最高的追求是‘不出事’，李委员，你说这正常吗？”
李怀节没有说话。他知道曾汉生不需要回答。
“不正常。”曾汉生自己回答了，“但在这个系统里，在现行的这套考核机制底下，‘不出事’就是最大的成绩。
你想做事，先得保证不出事。你保证不了，那就什么都别想做。”
他顿了顿，看着李怀节，目光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所以刚才你说到集中办公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不是合署，合署是省里拿个棍子把咱们两个单位捆在一起，捆得再紧，那也是两张皮。”
他伸出两只手，先是并排放在桌上，然后十指交叉，紧紧扣在一起。
“我想的，是交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