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在平儿的侍候下脱去外袍,然后端起平儿递过来的香茗轻啜一口,随即在太师椅上坐下,并将目光投向撑着额头、若有所思的王熙凤身上。
“凤姐啊,你这是咋啦?刚回来就闷不作声的,如今元春可是当今圣上的宠妃呢!你为何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王熙凤微微移动了一下嘴唇,但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内心的疑惑,开口说道。
“二爷,妾身心中总是感到莫名地不安。你想啊,元春怎会突然间就被册封为妃子呢?越级册封不说,而且还被赞誉为贤惠有德之人,这种殊荣宫中有几人能享受到?”
接着,她眉头紧皱继续道。
“再说那二太太,她之前都做过些什么事情,稍微有心之人去追查一番便可了然于胸。你也是清楚的,两年前二太太掌家的时候,咱们这个家简直就是个四处透风的破网,谁不知道她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两年好不容易在我的努力下立下些许规矩,让一切逐渐走上正轨。可她一出面,一切又变得混乱不堪,就像那破网一般到处漏风。”
“林姑娘之事明明就是她一手策划的,结果到头来反倒是我里外不是人。为了管理好一个国公府,我可没少立规矩,又杀鸡敬猴的打杀了不少人。最终落得个得理不饶人、牙尖嘴利、凶悍的骂名。她倒一副菩萨心肠,捞了不少犯错的奴才。”说到这里,王熙凤的语气越发激动起来。
“你再听听她的封号,又是孝又是廉的,这和她做的事完全就是对立的啊!就说卖祭田那事儿,难道不是不孝不悌又贪财吗!”
贾琏原本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听到王熙凤这么一说,顿时犹如醍醐灌顶一般,如梦初醒。
自从从金老大那里得知了一些事情之后,他对于贾家“漏风”的情况早已有所耳闻。
不仅府外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被众人皆知,就连府内也是流言蜚语满天飞。
那些个风流韵事更是数不胜数,想当年,他自己的确也曾和贾珍一同享用过同一个姐儿,这事是真的,他可是心知肚明得很。
连府外的事情都能够传得人尽皆知,更何况是府内呢?
想必关注的人只会更多吧。贾琏暗自思忖着,心中越发觉得不安起来。
关于尤家姐妹的事情,贾琏多少也听说过一些。
自从他打算前往地方上任开始,便决心要修身养性、改过自新,不再像以前那样放荡不羁,肆意妄为。
所以最近这段时间,他已经很少再去找贾珍父子他们一起吃喝玩乐了。
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究竟还有多少事情是上面不知道的呢?
“此事无需胡乱猜测,或许真是元春福泽深厚所致。况且那会掉脑袋的事情皆已妥善处置,断不会再生变故。如今家中除了借款尚未归还外,并无其他涉险之事。”
啪!
王熙凤脸色骤然一沉,眼中满是心疼和不舍,紧咬着牙关说道。
“二爷,府中公库所剩银钱不足四十万两,而咱们亏欠国库的银两却高达一百一十一万之巨。”
“尽管这些银子实为老国公用作抚恤金赏赐给从战场归来的老兵,但欠条上签署的却是老国公的姓名。”
“如此一来,这笔巨额债务便需由我们大房承担。现今趁着元春受封贵妃之际,我欲寻老祖宗商讨一番,恳请众人合力拼凑,将这笔银子还清。”
“我听闻南方遭受严重雪灾,若不及早偿还欠款,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啊。”
贾琏闻言脸色剧变,惊叹王熙凤此等举动规模宏大。
“老太太岂会应允此事?”
“呵呵,她又怎会拒绝呢?此次咱家不必担心会得罪他人,就算得罪又如何,如今我们贾家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刻!”
“再说我们贾家之所以如此行事,完全是出于一片赤诚之心啊!一来,这是为了宫中那位贤德妃娘娘积福行善。”
“二来,则是希望让圣上不再因南方雪灾而忧虑烦恼。”
“最重要的是,这样才能报答圣上赐予贾家的无上荣光。为此,哪怕倾尽家财,我们贾家也要将当年老国公借来用作抚恤受伤士兵的款项归还给国库。”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咱们贾家都绝对称得上问心无愧、值得他人敬重有加才对!”
“至于二太太那边抬回来的嫁妆嘛……哼,我定当从中扣除一部分!毕竟,身为一个贤德妃的弟弟,又有了一个被封为“孝廉夫人”母亲,宝玉为自己当宫妃的姐姐祈求福祉本就是分内之事。此外,老太太和二太太早就为元春精心筹备好的嫁妆,这回也终于能派上用场啦!”
“到时候,没准儿我们各家都能少出点血呢!”
贾琏嘴角含笑地望着王熙凤,心中暗自感叹。
果真是个精明善算之人啊!连十几二十年后的事情都已经提前谋划妥当。
不过想想也是,之前他就曾听父亲贾赦曾经提及过,老国公在临终之际确实有过将银子还清的嘱托。
可他们贾家在老国公逝去后,已经不复当年的威风了,哪里能做的了那种众矢之的事,现今倒是有了机会。
还了也好,省的让他们战战兢兢的,早点解决了他也好轻轻松松的上任。
最近王熙凤拿了私房钱去城外布施的事,他也知道了。
只要她能保持下去,他们一定会越加越好的,等时间到了,孩子自然会来找他们的。
“既然你已经打定了主意,我肯定是支持你的,我觉得你的想法很好,有你是我贾琏的福气。”
贾琏看着眼前这个聪明伶俐、杀伐果断的女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钦佩之情。
他们刚刚共同商讨完一件重要的事情,贾琏对王熙凤的能力和智慧深感敬佩。
贾琏和王熙凤把事情谈妥后,心情愉悦地抬起头来,却突然注意到今天的平儿格外的安静。
他仔细打量着平儿,惊讶地发现她的眼角似乎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
“平儿这是怎么了?哭了?可是你二奶奶打你骂你了不成?”
贾琏关切地问道,眼中满是疑惑。
平儿轻轻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但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却无法掩饰。她摇了摇头,低声回答。
“没有的事,二奶奶对我一向就很好。”
贾琏见状,眉头微微一皱,若有所思地看着平儿。这时,一旁的王熙凤忍不住插话道。
“还能有什么,定是被自己好姐妹的心狠给吓到了。”说罢,她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平儿的脑袋,笑骂道。
贾琏听了王熙凤的话,顿时明白了过来。他想起之前宝玉那边发生的一些事情,心中也不由得感叹平儿确实是个善良单纯的人。
而王熙凤则是心知肚明,知道平儿为何会如此伤心难过。
好姐妹最近做了一件让她十分失望的事情,这件事让平儿感受到了人心的复杂和善变。
她从未想过自己视为知己的人竟会如此狠心,这让她备受打击。
贾琏看着平儿那黯然神伤的模样,心生怜悯,决定找个机会好好安慰一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