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1 / 1)

一望无垠的浅绿绵延千里,厚实紧密的绒草铺得均匀,远处飞来一只胖乎乎的蜻蜓,停在一截干涸的枯木上。

震扇的翅翼缓缓停下,转动的复眼将四周的景物一一看过去,它似乎放下了戒备,挪动着步足,走到了水潭边。

它正要低头饮水,忽然,一截粉红的长舌以极其迅捷的速度,“啪”地卷起了蜻蜓。

分泌的粘液将蜻蜓牢牢困住,躲在暗处的青蛙心满意足地收回细长的舌头,大张的嘴巴立即紧闭,一切又恢复原状,暗绿的花纹和四周草坪融为一体,更是方便了它大快朵颐。

殊不知,这不过一眨眼的的动作已经被一位敏锐的捕猎者察觉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惊动咀嚼的青蛙,它抬起头,却没发现任何异样。

下一秒,草坪晃动,一条粗壮的花蛇窜出水面,不由分说地冲了过来。

收到惊吓的青蛙来不及躲避,转瞬间,就落入了蛇口,滑腻的细鳞一寸寸卷裹住挣扎的青蛙,不过几秒,就断了气息。

蛇口张大到夸张的角度,生吞的青蛙卡在其中,正被分泌的粘液一点点侵蚀。

但水面的争斗还未平息,那截干枯的腐木轰然暴起,凹凸不平的鳞甲上方,是一双黄澄澄的眼睛。

盘紧的蛇身忽地放松,花蛇仓促间,竟将口中的青蛙吐了出去,慌不择路地潜入水下,逃走了。

到嘴的食物跑了,沼泽鳄也不追,懒洋洋地闭上眼,重新变成一截无人问津的木头。

只有死去的青蛙浮在水面上,翻过来的肚皮白得刺眼,被茂密的浮萍簇拥着。

和水面上的生机勃勃不同,水底下,正有两方势力正在对峙。

布满淤泥的水底,盘桓着几条漆黑的蛟,几乎和地底的淤土融为一体,另一边,是沼泽底下唯一的一抹颜色。

与对面粗壮的身形相比,这条白蛟瘦弱得简直不像异兽,头顶的矮角也极其暗淡,隐约间能看到渗血的伤口,它趴在另一条白蛟身上,竭力地想要遮挡不善的眼神。

但对面显然不如他所愿,讥讽的声音顺着水流传了过来。

“肮脏的贱种,就活该和你娘一起死!”

疲惫不堪的白蛟望着眼前的孩子,轻声说道,“放手吧,听娘的话,去服个软……”

“我不……”年幼的白蛟青涩而执拗,它竭力阻止着娘亲逐渐下沉的身躯,四爪深陷在淤泥里,几乎脱力。

“瞧它那狼狈的样子,果然是个蠢的。”有身影走到前面,挡住了本就微弱的光芒。

白蛟大半的身子已经被沼泥吞没,腥臭腐烂的污水淹至胸口,它抬起头,仍旧不服输地对上那对暗绿的眸子。

“哟,还犟呢,”其中一条黑蛟笑了起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也配和我哥哥叫板!”

绿眸里透着鄙夷,年幼的白蛟瞪着它,刚要开口,身形却陡然往下滑溜。

它仓促回头,只能看到自己娘亲彻底被淤泥吞没的最后一眼,巨大的吸力将它拖拽向下陷的泥泞里。

有人蹲了下来,凑近的脸庞矜贵又疏离,在这里,只有一条蛟能够化人。

白蛟彻底放弃挣扎,任由厚重的淤泥一点点吞没自己的身躯,它看着眼前的人,压抑的情绪倾斜而出,缓缓露出一个森然的笑意。

“你会后悔的。”它言之凿凿。

如愿看到绿眸里的惊诧,白蛟吐出一口浊气,笑容渐深,视线蛮横地打量眼前人,似乎想要把这副面容刻在心里。

恶心的污水灌进口鼻,洁白的鳞片染上污秽,粘浊的沼泥遍布全身,几乎让它透不过气来。

下沉的速度比它想象的还要缓慢,白蛟从一开始的怨憎到最后的平静,已然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暗无天日的泥地里,居然存在着些许的空气,令它苟活了下来。

长时间的昏睡令白蛟有些懈怠,它随着挪动的淤泥到处飘荡,有时候甚至以为自己似乎一开始就生活在淤泥里。

直到有一日,大量的泥泞挤推着,它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呼——”盖着的被褥被猛地掀开,一个人影从床上直起身来。

一旁的婴孩及时睁开眼,迷蒙的眼里带着一丝不解。

白礁想要止住自己发抖的手,却发现无论如何努力,都毫无办法。

他忽地交握双手,不停地开始磨搓,仿佛上边还沾着漆黑的沼泥。

末影竹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正想查看白礁的状况,突然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石墙上浮现的人脸面无表情,吐出一句话,“白蛟,翡夫人有请。”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突然极大地安抚了颤抖的白礁,他定了定神,再转过头是,已然恢复往日的状态。

“好。”他轻声说道。

唯独捏紧的拳头上,青白的骨节表示他内心的不安。

白礁下了床,正想踏入凹陷的石墙处,突然停下动作。

他抬起手,宽松的衣袖滑落,属于妇人的手腕圆润丰腴,近些日子,惠娟的身体被他养得极好,即便是房间昏暗,仍旧能看到肌肤上的白皙细腻。

盯了片刻,他垂下目光,再抬脚时,身上的装扮已然改变。

“走吧,”白礁注意到石怪的迟疑,冷嗤一声,“怎么,不认识了?”

支支吾吾地应了,石墙上的人脸转过去,尽职尽责地敞开通向地底的通道。

只有床上的婴孩仍捂着嘴,她似是看到了极其荒谬的事情,眼睛睁得很大,目送着白礁走入石墙,才缓声道,“疯了……”

石墙合拢之后,里边便是不见亮光,白礁不适地微微睁大眼,仿佛这样就能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里。

“嗡隆隆”土石移动的声音低沉闷重,逼狭的空间里,只有他自己。

努力忽视手心的细汗,白礁实在是忍受不了了,只好没话找话,“那家伙怎么样了?”

这话虽没明指,但石怪还是听懂了。

“还不是老样子,就差一口气了。”它的声音莫名有些悲切,乍一听,居然还有点兔死狐悲的意味在里边。

“最近几次动作都费了不少力气,那点子灵脉还不够它醒一次的,”石怪悠悠地说着,也不管一旁的人有没有在听,“倘若这次的灵力还是不够,恐怕……”

它没再说下去,一是自己实在是无法想象旧友离去的场景,二是,目的地已经到了。

白礁迈出逼狭的石室,不用石怪带领,自己径直朝着某个方向走了过去。

见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石怪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老伙计,但愿你还能撑下去。”

青砖铺就的狭窄囚室里,一抹绿色的身影摇曳其中。

白礁踏足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或许是以为今日的装扮,他胸口闷着一口气,难得没低下头,平视着前方。

翡洺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仍是不紧不慢地拧干手中的布巾,她细致地擦拭着前方的事物,仿佛那是个极其珍重的宝物。

向来卑谦的白礁也就是现在,才稍微看见了翡洺身前的人。

那是个身形健壮的精怪,被通天的锁链束缚着四肢,也正是如此,这精怪正以一个屈辱的姿态,跪在翡洺面前。

他心中骇然,不动声色地想要打量更多,却看见翡洺已经转过身。

她一侧身,白礁看得更清晰了。

那满身毛发的精怪左胸,竟是个黑黝黝的洞口,空无一物!

白礁清晰地听到自己喉间滚动的声音,他直直对上翡洺的双眼,看到转瞬即逝的杀意。

抑制着自己低头的本能,白礁绷紧了下颌,艰涩地开口,“翡夫人……”

翡洺冷冰冰地盯着他的头顶只剩一边的蛟角,轻笑着说道,“小蛟儿,你今日倒是难得,是来问我的罪吗?”

断角处裂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白礁恍惚间,想起当日蛟角被硬生生掰下来的痛苦,面容一点点变白。

“我当是谁,原来是个没用的小废物。”浑浊的泥泞里,久不见天日的白蛟,在时隔不知道多久,第一次听到除自己以外的声音。

“谁,谁在说话?”再开口时,年幼的白蛟几乎要认不出自己的声音,它竭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四周。

但拥挤着身躯的,除了泥巴还是泥巴,它不知所措地僵在其中,只能一点点蜷缩着身体,企图找到些安全感。

很轻的笑声在昏暗的空间里飘荡,白蛟只觉得像是死去的鬼魅幽灵在哄诱人,难得怕了起来。

它越缩越紧,几乎要把自己盘成一团,却在这个时候,鬼魅的声音飘荡在耳畔,如同情人呢喃。

“小废物,怎么被赶到这来了,要姐姐给你报仇吗?”

“多好看的鳞片啊,怎么就沾了泥,你也舍得?”

“让我猜猜,难不成是捉迷藏迷了路,那你也太笨了吧!”

喋喋不休的鬼魅絮语无孔不入,白蛟恍惚间,感觉自己时时刻刻都被人监视着,它生锈的脑子渐渐松动。

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来着?

白蛟迷茫地思索,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它理所当然地汲取着泥泞里的水分,这样苟活了一日又一日。

终于,在鬼魅孜孜不倦的哄诱下,它忽然就想起一对张扬的眸子,泛着幽幽绿意。

“我,”白蛟懵懂地开口,“我想起来了。”

尾巴灵活地卷起一捆竹简伸到面前,这是这些日子里,那鬼魅寄生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白蛟已然将它当成自己的朋友。

“我想起了,”它对着竹简轻声道,“我有一个仇人。”

“那么你的愿望是?”鬼魅的声音飘忽不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我想让他……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