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在宫中,大舅兄险些倒戈。”林如海顿了顿,继续道:“被我遮掩过去了,现在倒还无事。”
他把话说得轻松,但面上的表情却显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太上皇居上位太久,容不得旁人忤逆,也是这种性格,导致了他在看到先太子叛乱、晋王或引导其动作的事情后突然病倒,继而让当今圣上得力。如今他又扶持晋王与新皇抗衡,也是出于这种目的。即便已经禅位,但他还是无法容忍手中权力被削减,他想要的是不被威胁的权力,和一个听话的傀儡皇帝。
而无论是出首甄家的荣国府,还是在他看来,有可能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林家,都可称得上“背叛”者,只不过,荣国府腐化无能、林如海曾经为他出力良多,他性格中刚愎与自负的部分,却也会让他认为,此次针对甄家的行动,或许只是因为此前甄家的一系列不友善行为的回击,这并非不可调和之事。
至于贾赦,他数年未曾上朝面圣,见着太上皇软硬兼施的态度,有所迟疑更是正常事,好在及时被林如海拉了回来,没有出现大的岔子。
赵敏说:“还是得让他们离开京城。”
“嗯。”林如海也点头,道:“等着甄家的回击罢,虽然这次甄家吃的亏不算大,毕竟有太上皇保着,圣上也力不从心。但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已经傲慢惯了,看着贾家‘过河拆桥’的行为,不会不做反击的,到时,稍微运作下,还是可以让他们贬出京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说过,又看向肖归,道:“刚在路上就听说了,你膝盖怎么样,找大夫看过了吗?”
“舅舅放心,大夫说敷两日药就好了,没大碍的。”说着,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家半日,他已经好了许多,不用再被人搀扶着走路了,只是姿势到底看着有些奇怪。
林如海见状,心下稍安,却难免斥责道:“你今日也是太胡闹了。”
“舅舅教训的是。”
见他低眉顺眼,林如海无奈,倒不好再说什么。
林家四人又几乎都累了一日,用过晚膳,便各自回了房中。
赵敏与林如海的房中,两人对坐着下棋,却并未用心,只是说着话,随意放着棋子。
“你想过什么时候致休吗?”
林如海拿着棋子的手一滞,抬头问道:“怎么想起问这个?”
“累了罢。”赵敏道:“我原来还是很享受做这些事的,嗯,我是指党争之类的,既不会耗费我多少精力,也能打发打发时间,算是个趣事儿。但现在好像觉得有点烦了,感觉这些事儿好像也没什么意思,还是想出去走走。”
“现在的事情确实多,至于致休,”林如海顿了顿,如实说道:“从前还未想过这件事,这两年倒是有些想法。”他又叹了口气,将棋子扔回去,不再看棋盘,“只不过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你不会想等到七老八十,位居高位的时候罢?”
“我若说为官却不想升官,怕是有些虚伪,但若说位居高位,倒是也没想过那么多。当然,这是我之前的想法,至于现在,我只是担心玉儿,有我在一天,官位愈高,她将来嫁人能选的也多些。况且,她又没有兄弟,若是连我也不做官了,她没有依仗,岂不是要任人欺负?”
赵敏闻言,呼吸一滞,倒也说不出再多的话,只好道:“罢了罢了,那就再说罢,我今儿也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
林如海却道:“你要是想走,我可以想想办法。”
“算了啊,”她说,“玉儿虽说不是我亲生的,但我疼她可不比你少,这事儿再说罢,总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的。”
“不用勉强自己。”
赵敏瞥了他一眼,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毫无勉强之意,又主动说起了朝中局势,“现在小皇帝和老皇帝的势力还是不太平衡,对抗起来有些难度。军权大部分还是在太上皇手中,我估摸着,小皇帝心里面也急得很,所以才会让宸王授意归儿,支持他到南疆去。”
只是她说到这里,又顿了顿,道:“不过说起来,我总觉得,归儿知道肖家和南安王的交易是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林如海问道。
“有一个最坏的可能。”赵敏道:“他那两个叔叔想要的简单,一直以来只有一个,只有肖归不在了,肖家的爵位才可能落到他们头上,他们想要的,是他的命。”
“嗯。”林如海虽然不愿意如此设想,但却也没法否认,这种可能,从肖归母亲将他送到扬州时,便一直存在。只不过,谁也不想当真这样揣测。更何况,在肖归年幼时,这种可能确实大些,毕竟想要一个孩子无知无觉地去世,是一件极为容易的事情。但现在肖归已经年过十五,即将长成,肖家人若是还想这般做,便不容易了。
但若是人在战场,死伤皆为常事,那么……
“但南安王想要什么?我一直没想通。”赵敏又道,“他和归儿说的借口太荒唐了,如果想要完全地掌握军队,那么归儿就是最不该出现在南疆的人。”
“没错。”林如海道:“这也是圣上为何想要归儿过去的原因,他也想知道南安王到底在打算什么事。”
他顿了顿,又道:“这应该也是归儿想去的原因,虽然他不准备从军,但肖家军总归是老侯爷留下来的,若是有可能,他肯定也不愿意他们卷进这种争端,无谓牺牲。”
赵敏没有反对这种说法,只是看着林如海,眼睛眨了眨,却道:“但我感觉,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什么?”
“他还想证明自己,想要尽快摆脱林家的庇护,尽早独立起来。”赵敏顿了顿,看着对面之人,道:“我觉得他喜欢咱们玉儿。”
“咳。”林如海才刚喝了一口茶,便被赵敏的话呛到,好容易缓了下来,才问道:“你确认?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确认?确认不了,猜的。至于什么时候的事儿,”赵敏托腮,好像在回忆,却只是道:“可能这两年?我也不清楚,那孩子情绪隐藏得深,我也是最近品出来的。至于你为什么不知道?那可能就要问问你自己了,说着疼女儿疼得不得了,但好像也不是很清楚她的境况。”
林如海又咳了两声,不过是为了掩饰,但到底还是追问道:“那玉儿呢,她可和你说什么了?”
“她还小呢。”赵敏的手敲着桌子,“至少,在今天之前,我没看出玉儿也动了心思。”
林如海舒了一口气,道:“那就好。”
“怎么?你不愿意啊。”
“你也说了,玉儿还小。”他顿了顿,又叹了叹气,道:“如此,归儿离开京城,倒也不全然是一件坏事了。”
“怎么,难道你不看好归儿?若是玉儿选了他,你刚说的那些担心,可就都没有了。毕竟是在咱们跟前长大的孩子,即便你不做官了,他也不会苛待玉儿的。”
“两码事。我的顾忌是我的顾忌,但是他……”
赵敏笑道:“我知道,你舍不得女儿。”
林如海叹气,又问道:“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起过这件事?”
“我也得观察不是?”
“……”
“行了。”赵敏笑道:“这事儿还早着呢。”
“你倒是看得开。”
“你们这些人啊,就是想太多了。若是依着我,就还是得看玉儿自己的选择,她喜欢谁,便是谁。难不成,你还真想要盲婚哑嫁?说实在的,我不太想让她嫁去所谓的世家大族,这些年她被我们教养着,凡事都清楚,经过的事情也参与了六七成,若是当真要束缚着她,什么都不能做,难道她就欢喜了?”
“……让我想想罢。”
赵敏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见着林如海的神色,感觉这件事,一时半会儿怕是过不去的。
幸而,他在官场多年,虽然前一晚因为想着这件事,一夜颠来倒去,几乎没睡多少时辰,但第二日见了那两个孩子,却还是能如常说话,倒是没有露出什么来。
直到过后几天,听得肖归说要在他出发之前,带着黛玉去庄子上玩一日,赵敏才发现林如海的神色似有些裂开的痕迹。
“庄子上有什么好玩的。”
“爹爹,听说表哥家的庄子上养了两只麋鹿,女儿想去看看。”
林如海哼出声,脸色不是脸色,但到底未曾大声,不过是嘀咕着,道:“不过是两头鹿罢了。”
“什么?”
黛玉没有听清,坐得稍远些的肖归便是更未曾听到他的话,不知林如海在想什么,便又保证道:“舅舅放心,我们明日只去一日,傍晚前必定归家。”
“……”
没有得到回应的两个人,看了看林如海不明的神色,又看了看稳稳坐着的赵敏,眼神里都是求助。
一室静默。
最终还是赵敏解围道:“行了,你们去罢,早些回来,让跟着的人当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