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語(1 / 1)

贾政如何责问贾宝玉,并无人好奇。贾家如何商量此事,别人亦不得而知,只是知道几日后,甄家因为强买祭田而被都察院的人弹劾。随后,贾家出面哭诉,将事情起因挑挑拣拣的说出,把这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件引到了高潮。

贾家便像是被放到池塘里的鲶鱼,虽然没有决定性作用,但却能搅乱这一池湖水。

圣上如今不能轻易都甄家,但如果能打乱他们的政治联盟,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更何况,是用他们的同盟者来做此事。

而出首甄家,于贾家而言,则是一次政治选择。

他们甚至无力去想肖归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也没有在乎林家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宸王又如何知晓了这般秘事。他们只是知道这个选择摆在了自己面前,而他们必须二选其一。

众人皆知,宸王为当今圣上行事,而甄家为大皇子一脉,但实则背后支持者却是太上皇。贾家作为老旧勋贵,按常理而言,应以太上皇为尊,而且,贾元春此次凭借甄贵太妃之力得以封妃,更是将荣国府和晋王、甄家绑在了一条船上。贾家的选择是对新皇的妥协,但实则也表现出了一种隐晦的想法,他们不信任自己的潜在盟友能保住他们。

同时,也向宫中传达了一个态度,作为他们与甄家同盟的桥梁,贾元春,被放弃了。

宫内外的风向转变极为迅速,具体而言,可以从再之后的某一日,赵敏与黛玉被甄贵太妃传召进宫说起。

确切来说,同日进宫的也还有被太上皇宣召的肖归。旨意在林如海上朝后传来,他们分别随着内侍入宫。

赵敏同黛玉随着内侍往甄贵太妃所在的启祥宫去,一路上异常安静,带路的内侍似乎是得了吩咐,未曾同她二人说过一句话,直到站在启祥宫门前,才听到他说道:“咱家就送到这里了。”

“多谢。”

他们谢过,又随着宫内的侍女继续往里走,只是才到中庭,便见着一个妃子模样的人站在此处,日光直射在庭中,此人立于此处,几乎无一点遮挡,不算单薄的身子,在这样的情景下,亦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即便看着背影,并看不出其人为何,但在此情景中却又并不难猜。

果然,他们路过那人时,便听得替他们引路的婢女,故意说道:“贤德妃娘娘,您还需再站满一个时辰。”

“是。”

贾元春顺从地应下,却也只得到那婢女一个瞟去的眼神,而后便又听她道:“贾夫人和林姑娘随奴婢往正殿去罢,贤德妃娘娘今儿在殿上顶撞贵太妃娘娘,娘娘依宫规处置。”

赵敏将眼神从贾元春身上收回,对“顶撞”之事嗤之以鼻,只是道:“请带路。”

他们没有去看贾元春,继续向内而去,但殿中仍未见甄贵太妃其人,赵敏母女被吩咐站在此处等待。

敌人不在此处,身份之差是不可磨灭的鸿沟,这是赵敏自来到这里后,第一次觉得无力反抗,不过虽然如此说,这却也算是甄家在他们意料之中的一次反击,虽然这种反击除却折磨人外,于林家、于大局不会有任何影响。

屋内屋外,与贾家有关的三个女人站在此处,虽然确切来说,他们现在并不算真正的贾家人,但甄贵太妃显然找到了贾家的依仗,她知道贾家无力出手,也知道实际上这盘棋是谁在下。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这是赵敏的猜测,因为在贾元春被“赦免”后,甄贵太妃终于出现在了正殿之中。

他们按规矩行礼,而后听到殿上之人轻飘飘地说道:“本宫年纪大了,记性便不大好,倒是忘了今儿让你们进宫来了。”她似是大了个哈欠,自歪在榻上,问道:“贤德妃呢?”

“回娘娘,贤德妃刚刚站够了时辰,奴婢已经做主让她回自己宫里了。”

“瞧你,怎么办事的。今儿贾夫人好容易进宫,怎么也不让他们姑侄两个见见面,说几句话。”

“是奴婢的不是。”那人告罪,但面上却没有半分害怕心虚之意,而是问道:“想必贤德妃娘娘应未走多远,可要请她回来?”

“那就去罢。”她摆了摆手,方又看向赵敏母女,“你们也坐罢,站着怪累的。”

“谢太妃娘娘。”

“诶,我啊,最厌烦这些规矩。我那个侄女,这位林……”

黛玉道:“臣女林晏。”

“哦,不管林什么,你应该见过我们家桐儿的,我啊,最是喜欢这种率性自在的小姑娘,虽然有时不饶人了些,但人却单纯直接,她平日在我这里就和在家无异,你们在我面前也不必拘礼,咱们就是说说家常,我这里如今也少有人过来,今日倒是能热闹热闹。”

这样的话,自然只是说说而已,而赵敏并不打算奉承恭维,只是淡淡道:“贵太妃娘娘若是想要人陪,自然有人趋之若鹜。”

身份上的鸿沟,他们跨越不了。但只要礼节上没有错处,即便是为贵太妃,也不能随意处置大臣家眷。

“娘家远在千里之外的感觉,贾夫人应也是清楚的。”

赵敏点头,却只是道:“听闻甄家如今正有人在京,倒也可替贵太妃娘娘解一解思念家人的苦楚。”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婢女道:“娘娘,贤德妃到了。”

“正好,请她进来。”她向着贾元春道:“我们刚还说思念家人的苦楚,可巧你就来了。正巧,今日你姑母和表妹在此处,你们也可说说话。”

赵敏与黛玉自是先起身与其行礼,而后又道:“娘娘身份尊贵,臣妇|臣女不敢如此称呼。”

“无妨。”

她们抬头,见着贾元春稍显苍白的脸上挂上了一个勉强的笑容,而后又见她给甄贵太妃请过安,几人方又再次坐下。

“我早说自己不喜欢这般按规矩行事,偏这宫里处处都是规矩,你们又都爱守着规矩,如此也就只好罢了。”她呷了口茶,又道:“贤德妃和贾夫人从前可曾见过?”

“在臣妾幼时见过几面。”

“只有几面。”她假作沉思,叹气道:“这便也难怪了。虽说是有血缘在,但关系总也是要双方维持着,才能得以亲近。”

赵敏道:“太妃娘娘这话有理。血缘亲情,自是既有血缘联系,又要适时关心,方才显得亲近。但若是各自都将日子过好,是近是远又有何妨呢?”

“贾夫人这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只是,若亲缘太过单薄,为了自己的利益,舍弃亲情而不顾,却是有些冷血了。”

“忠孝二字,忠于孝前,人的选择,倒也未必是为着自家私利。”赵敏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许多事情,一时半会儿倒也看不大清,若依臣妇而言,或许,众人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瞧一步罢了,至于眼前事于自己而言是利是弊,还要看其人要如何走。”

“贾夫人是个口齿伶俐的,姑侄相效,贤德妃也该学着些,或许也能多得些皇帝宠爱。”

“臣妾谢过贵太妃娘娘教导。”

“我能教导你什么?”她摆了摆手,看向前方的目光一滞,而后又笑道:“你正经婆母来接人教导你了。”

“娘娘?”

甄贵太妃没再理会贾元春,而是看向不知何时来至此处的婢女,问道:“可是太后有什么懿旨?”

“太后娘娘口谕,传贤德妃、贾夫人、林姑娘到寿康宫觐见。”

“行了,那你们就去罢,我也乏了,懒得说了。”

“是。”

他们起身,行礼,而后又随着那位婢女出了启祥宫,未及他们开口询问,便听她道:“太后有言,贤德妃娘娘累了半日,可以先回宫去更衣歇息。”而后,又顿了顿,道:“奴婢在前面等着贾夫人和林姑娘。”

说罢,便当真往旁处去,只将这地方留给了他们三人。

“贾夫人若无什么事,便随那位姑姑去罢,本宫也累了。”

“娘娘今日可是有意顶撞贵太妃的?”

贤德妃本欲转身,听得赵敏此言,又不觉停下脚步,看着她,过了半晌,笑道:“怪不得老祖宗最宠爱姑母。”

赵敏确认后,便淡淡笑道:“既然如此,我便也无甚么要说与贤德妃娘娘的了。”

“你不怕我怪罪于你吗?他们可以不在乎林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但是我在乎。更何况,还有我母亲……”

“怪我什么?”赵敏反问,道:“你我都是出嫁之女,贾家中事,我知晓的事情未必会比娘娘要多。更何况,王氏之事本就与我无关,她落得如今这般田地,最应该怪的恐怕还是她自己。”

“那是我母亲,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如此说她?”

“娘娘又何必如此呢?”赵敏状似叹气般,道:“我进宫前便得了消息,虽然这事闹上了朝廷,但是她也只是被关了禁闭罢了,并未多添什么处罚。更何况,娘娘进宫多年,难道还不明白自己从前的处境如何?刚刚我在启祥宫所说之言,并非虚妄,如今情况也许柳暗花明亦未可知,现在摆在娘娘面前的可是一条全新的路。”

“我自然知道。”

“嗯。”赵敏点头,“看着娘娘能当众顶撞甄贵太妃,我便知道你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了。既然如此,我和玉儿也便走了,若是让太后娘娘等得久了,便不好了。”

“等等。”她道:“能不能,帮帮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