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深知荣国府不会想要将此事闹开,作为贾母名义上的女儿,她也不能显得过于冷血,如此,也便愿意给王夫人一个台阶。但是,却不能毫无代价。
她的眼线在贾府多年,自然知道周瑞家的于王夫人的意义为何,若是除了她,亦算是断了王夫人的一个臂膀,也就算是为她刚才的口出狂言付一点代价。
“敏儿说得不无道理。”贾母果然没有反对,而是道:“既是周瑞他们两口子做的事,就让他们担着罢,这件事你要是处理不好,就让琏儿他们帮一帮。”
“是。”王夫人自知无力改变,也便没有再维护,只得应下,起身行礼欲走,却被贾母唤住,而不得不再强忍着情绪,看向这稳坐于堂上之人。
“这件事情虽然过去了,但你也须知道,你是娘娘的生母,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娘娘,须得谨慎小心才是,你手上的事,收拾干净些。处理完,就去佛堂给娘娘抄份《大般若经》罢,你亲自抄,也显得心诚些,佛祖自然也会保佑咱们娘娘。”
“儿媳知道了。”
“嗯,去罢。”
王夫人出门时的脸色并不好,屋内地上的碎瓷片也未曾收拾,她走得小心,却又像是逃也似的出了屋内。鸳鸯此时也方才松了口气,自将这散落的东西收拾了。
“母亲可会怪我?”
“你的胆子也愈发大了。我倒不信,晏儿回去和你说过此事后,你就一点没理,是到今日才知道这是王氏的事?”
赵敏见贾母神色并不似发怒,便笑着贴了上去,解释道:“母亲这可是冤枉我了,晏儿回家说起这事儿时,人都已经送进牢里了,难不成我还要再去调查调查,将他们放了?那我们林家成了什么了?还不如像现在这般,总是不知道涉及谁家的,将来若是人找上我了,我也好说不是?只不过,倒是真没想到这么巧,竟然是二嫂的人。”
“也罢。她也是该长长教训了,有了娘娘在宫里给她撑腰,近来行事倒是愈发的过分。”她说着,又叹了叹气,道:“原先你还没出阁时,你们姑嫂两个就互相不对付,本想着这么多年不见,或许能好些。结果,年岁上来了,倒愈发像个孩子了。”
“脾气秉性不合,哪怕过去再多年也不会有变化的。”
“就你会说。我看晏儿也是随了你的这个脾性了,不像是会饶人的。”
赵敏笑道:“这样才好,不会让人欺负。”
“结婚嫁人,哪有不受委屈的?”
“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母看了她一眼,道:“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赵敏心中思量,面上却只是摇头,道:“母亲还是直说罢。”
“晏儿的婚事,你是怎么打算的?”
“她,还小罢。”赵敏确实没有想过这件事,在她看来,黛玉的年纪还远远不到可以嫁人的时候。
“你们家,没打算?”
赵敏摇头,反问道:“难道母亲有什么想法?”
“原先是有个考量,不过,现在想想还是算了。看你们今天这针尖对麦芒的样子,怕是也成不了,我又何苦自讨苦吃。”
赵敏听闻,不免失笑,无奈道:“幸而母亲没这想法,不然,我倒要想想怎么回绝母亲了。”
“你倒是实在,就这么说,也不怕我恼你。”
“怎么会呢?”
贾母叹了口气,道:“晏儿的婚事,自然有你和你老爷做主,我老婆子也说不得什么。不过,以姑爷如今的地位,此事倒也不难,只是,你们到底没个儿子,晏儿也没依仗,以后要给她找女婿,倒是要比别人更仔细些才是。”
“母亲说的是,这些我们都记着呢。”她说着,又忍不住笑道:“不过眼瞧着我和我们家老爷的状况,大抵还是能看着玉儿活到我如今这个岁数的。到时候,想来也没什么大碍了。”
“你倒是心大。”
“不心大些,怎么活得长远?”
“你心里有数就好。”她顿了顿,又道:“只可惜,你是心里明白的,你这个二嫂倒是太糊涂了些。”
“母亲为何这么说?”
贾母看了赵敏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不信你没看出来。人都说我老了、糊涂了,凡事偏心小儿子,又只疼宝玉这一个孙子,偏又不让他老子看他读书上进。但若宝玉当真想上进,我还能拦着不成?我养的孩子,我自己知道,他心思纯净,却偏不是个能在官场上吃得开的人,按着他老子那样教养,我只怕又同珠儿一般……”
“倒是说得远了。”她接过鸳鸯新沏好的茶,叹了口气,说道:“你二嫂想要儿子走仕途,还想让宝玉他姨妈家的姑娘和他在一处,也好让她事事规劝着些。我也不是说满心不喜欢她,但这事儿是那么简单的?
你在江南也和薛家打过交道,他们家虽说是有百万巨富,但这几年生意怕是也凋零的狠了,而且那薛蟠实在是不成样子,我的宝玉若是当真和他薛家做成了亲家,怕也只是个拖累。我如今也没别的心思,只盼着宝玉能安安稳稳地过一生,我的贴己,说句你们不爱听的话,将来多数都是要留给他的,只要他们小夫妻和睦,又没有旁的拖累,将来的日子总不会太差。”
“母亲的意思我知道了,只是这样的事,我怕是也不好多说什么。母亲同我说此事,可是有什么要我做的?”
贾母没有否认,说道:“我心里想着云丫头和宝玉也算是从小一处长大,比别人关系到底好些,脾性也算相投,却也称得上是良配。但是你二嫂怕是嫌弃云儿无父无母,没有依仗,史家又不及薛家财资丰厚,所以不愿如此。况且,史家也另有打算,已经在给云儿相看人家了,我也不好强求。但若是让我接受薛家,却也不能。”
“所以,母亲的意思,是想让我替宝玉留意着?”
“嗯,我如今年纪大了不爱出门,家里其他人也顶不上用处,也就能指望着你了。”
赵敏刚刚听得贾母所言,心下便已有了猜测,如今又听得她如此说,更是在心中叹气。贾宝玉的事情,她多少都知道一些,虽说是宫里贤德妃娘娘的嫡亲弟弟,但是这个招牌怕是也不大中用,而荣国府虽有个国公府的名头,但到底地位已大不如从前。宝玉的性子,也是……
但是话已说至此处,却也不由得她再推拒,便也只好先安抚道:“母亲可有什么要求,我也仔细看看,只是,这事恐怕也急不得,总得要谨慎些。”
贾母笑道:“宝玉的性子在这儿,女儿家模样好、性情好是顶要紧的。至于家世,依我看,钱财倒不是最重要的,只是身份不可太低了。”
赵敏无言,只好应下,顿了顿,又迟疑着,问道:“家里要盖园子的事儿,我和我们老爷之前也料到了,若是当真不趁手,我们家多了没有,倒也能拿出五万两银子来,家里且先用着就是,也不用提还不还的事。”
贾母似是有些尴尬,但却也没否定,只是道:“这事儿,回头我让凤丫头去你府上一回罢。”
赵敏自然点头,这五万两银子本就是林如海原定好的,替贾敏孝敬贾母的,只是贾家无人上门,他们便也没机会提起。如今说过,却也算了了一桩心事。两个人将事情议定,便只又说了会子闲话,到了午膳时分,黛玉、贾宝玉、史湘云并迎春等人俱来了荣庆堂内,但屋中伺候的媳妇却只有凤纨二人。
席中倒也并无别话可述,只是临走前,却被人拖住了脚步。
“姑妈,可以请林妹妹在我们家里住几日吗?”
赵敏看向宝玉,又瞧了瞧黛玉的神色,似是并无抗拒之意,便问道:“晏儿你怎么想?”
“若是家中无事,住几日也好。姊妹们正约好了想要明日烤鹿肉呢。”
“瞧你这样子,倒像是早和他们说好了?”
黛玉笑道:“这不是请母亲示下吗?”
赵敏挑眉,道:“那我考虑考虑?”
“你就不要作弄孩子了。”贾母将黛玉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向着赵敏道:“宝玉不说,我也正有这个想法呢。晏儿好容易回来了,算上这次也就只看了我两回。你平日管家离不开就算了,晏儿总可留下住上两日罢?”
“好,好。”赵敏掐了掐黛玉的脸,道:“只住两日,过后还有个宴,我要带着你去,两日后我来接你回家。今儿你带的人也不够,我让豆蔻留下来给你使,风致风清也给你留下,再让雪雁跟我回去取上你的铺盖过来。”
“瞧你,在我这儿还能亏待了晏儿不成?”贾母道,“我再把我身边的丫鬟给一个让晏儿使好不好?”
“那自然好了。”
赵敏虽然嘱咐了这许多,但只住两日却也并无甚担心的。贾家的那些姊妹们连同宝玉一起,黛玉应付起来也并不难,王夫人这些日子又且有得忙乱,怕是也顾不上她。
况且,贾母毕竟是黛玉的亲外祖母,她和林如海原本也有让他们亲近的意思。只是之前有所顾忌,又才来京城,顾不上这些事,如今,也算是时机刚好。
不过,黛玉只是住上两日,倒也并未单独安排房舍,到了晚间,却是随着湘云一处住着。两人初初相识,虽称不上彼此相合,但却也无甚矛盾,住起来却也可称得上融洽。
两人一夜无梦,直到天亮。黛玉微微有些醒转,未曾起身,便听得门外似有动静。
“表少爷,天色还早,请表少爷晚些时候再来找我们姑娘和史大姑娘玩罢。”
“妹妹还没醒吗?我去看看。”
“表少爷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