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姜瓷醒来时,家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时溪茗估摸是走了,房间里空荡荡的,窗台边的木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手织手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姜瓷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他的笔迹:
“谢谢你的杯子,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纸条的右下角,画着和那晚一模一样的小狗图画。
姜瓷唇角扬起,想不到她随手做的杯子那么受欢迎。
将手袋放到自己房间的抽屉中放好,姜瓷下楼洗漱,顺便问了下外婆的去向。
“哦,我去你三奶奶家了,你三奶奶的孙子最近要娶媳妇,我帮她绣红盖头呢。”
电话里传来院子里老太太们闹哄哄的笑声,还有不知道谁正在吆喝她们一起吃饭。
姜瓷想不起来三奶奶又是何方人物,不过外婆出去玩她也高兴,她让外婆和她们好好玩,自己会做饭吃的。
外婆一听这话放下心挂了,全然不知姜瓷说是一出,做又是一出。
从冰箱里找出昨天的剩饭,打了颗鸡蛋搅在里面,送进微波炉里几分钟,再加点酱油之类的调味。
这便是姜瓷的午饭。
她不怎么挑食,也好养活,在外生活这么多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姜瓷拿出电脑来,坐在电脑面前边查资料,边往嘴里塞勺米饭。
如今自己从工作室里出来了,自然要考虑生计问题了。
这些年的存款还够活接下来几年,但后面呢?
姜瓷没考虑过外婆的养老金,她甚至想要给外婆重新买套房子,如今还住在老宅子里,她已经很愧疚了。
虽说她知道外婆不会介意,甚至她搬进来后,外婆肉眼可见这几天愉快高兴了许多。
但是不行,姜瓷摇摇头,她还是不想做米虫。
小镇上的店铺在昨天逛街时,她便趁机留意了许多,她预备在镇子里开个两层的工作室。
下层做工作间,上层做休息的房间。
姜瓷没有想过做陶吧,这几年爱好来体验的人数增多,就连李江的工作室也设置了体验区让游客参观,除了可以提高名声外,也能额外增进一大笔收入。
不过……
姜瓷努嘴,她实在是做不来与人沟通的工作。
思来想去,她还是准备开一家私人工作室,为他人定制陶艺品,虽说没法像在上家那样赚大钱,但在这乡下也足够生活了。
想起前几年在上家的费力付出,姜瓷叹了口气。
当初不管怎样呕心沥血地创作,姜瓷也没觉得苦,因为对她来说进入枫叶工作室是份荣耀。
但如今看来,真是自己傻的好笑。
可现在想来……
姜瓷皱了下鼻子,确实不能苛责当时的自己。
毕竟那时,自己已经尽力找寻最适合自己的路了。
李江的工作室并非只在叶城出名,而是在全国乃至全世界的陶艺界都有一定的地位。
25岁时,他凭借作品在国际陶艺界声名鹊起,28岁在叶城开办了枫叶工作室,吸引了大量的年轻陶艺家入驻,其中也包含了姜瓷。
姜瓷自大学毕业以来,凭靠大学期间大量的优秀作品,在学校期间就有很多艺术家向她抛来橄榄枝,但姜瓷始终有个疑虑。
这些工作室的受众群体无非是富人们,学会与他们打好关系建立交际网,是这个圈子里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但是姜瓷不愿意,不是她心高气傲也非清高自好,而是……
姜瓷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高中时她曾因下水救人导致颅脑外伤,醒来后因诊治不及时导致一只耳朵的听力下降,这些年不得不用助听器。
在亲近的人旁边还好,她可以靠另一只耳朵,但在社交场合,倘若想要不出意外,她只能佩戴。
不歧视残障人是一回事,自己成为残障人又是一回事。
只有当自己成为弱者时,才能够体会那些人的处境。
姜瓷的父母双亲是消防员,两人双双在工作中牺牲,很小的时候,外婆就告诉她:
不要把伤口给别人看,哪怕是泪水。
她一直记得这句话,直到耳朵上的伤疤她遮不住。
她只能逃离。
逃离那些或好意或恶意的眼神,逃离对方不知善恶的关心或询问。
她从高中逃到大学,大学毕业后还想接着逃避时,李江的橄榄枝递到她的面前:
“非自愿本工作室艺术家可选择匿名办展或拒绝参展,本工作室尊重一切艺术家的个人喜好。”
以保障和尊重艺术家个人权利闻名的枫叶工作室,就这样进入她的眼帘,并向她敞开大门。
后面的一切发生的理所当然:
姜瓷以“素雪”的名头办了大大小小的展览,并在微博上偷偷开了自己的个人账号,有时心血来潮会在上面发布自己没有公开的灵感之作。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虽然常年匿名,但圈子里的人都默认了这是李江以另外的名义开办的展览,李江本人在这些年媒体的追问中也不置可否。
也就是说,姜瓷被抄袭了。
直到媒体蜂拥而至,将话筒递到她嘴边却不让她发言时,姜瓷才明白了一切。
澄清无效,反对无力,李江在这些年早已做好了后续的准备。
相较来说,姜瓷才是那个“不了解”自己作品的人。
于是她在哪一刻明白,抵抗,她会失去一切,面对他的讥笑,她再次选择了逃避。
勺子里的米饭已经变凉,姜瓷送入口中又蹙眉吐掉,静静看着屏幕里“李江新作”的新闻标题,她起身默默把剩饭倒掉。
饭冷了,也没必要再吃了。
几年的心血化为了泡影,却也没必要畏葸不前。
好在这些年,她在叶城也结识了一群好友兼商业伙伴,也不算是走投无路了。
想到那些朋友们,姜瓷浅浅露出一丝笑容。
坚持下去吧,姜瓷。
天无绝人之路,你一定能存够钱给外婆换新房子的。
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姜瓷再次埋头开始计算开工作室的费用。
与此同时,从尔玉镇到叶城的飞机降落。
时溪茗今日换了身剪裁得体,休闲风格的灰色西装,千鸟格的贝雷帽随手反戴压塌了黑色卷发,他也浑然不在意。
相较于昨天,他今日的装扮更加随意散漫一些。
助手已经在出口等待,看到时溪茗带着墨镜,手提着皮质行李袋出来,快步上前接过。
“时总,司机就在停车场,先回去还是去公司?”特助问他。
时溪茗在昨晚突然发消息说要离开,也没说回来干什么,特助至今心里没底。
不过看他相较于上次回来,明显愉快了不少的脸庞,特助明白这次大概有了进展。
“去时家,”简明扼要地说完地址,时溪茗把墨镜递给特助。
“我先自己回去,你和司机坐一辆车,把行李送过来。”
“啊?”特助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时溪茗就已经走远。
半小时后。
宝蓝色的保时捷从地下车库驶出,时溪茗导航向时家驶去。
别墅建在山顶,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前行,检测到车牌号,庄园的大门自动打开。
时溪茗将车钥匙给管家停车,自己几步踏上阶梯,保姆已经为他开门准备好了拖鞋。
他换好鞋上了二楼,果然,奶奶正在游泳池那边逗狗玩。
豆豆是条金毛,早早听到时溪茗上楼的声音就摇着尾巴跑了过来,奶奶在后面喊话。
“诶,豆豆,见了哥哥就忘了奶奶了吗?”
“没,良,心。”
老太太慢条斯理地撕着肉条,不满地声讨豆豆。
“奶奶,我回来了,”豆豆一直在旁边徘徊蹭他的腿,时溪茗无奈地把它抱起,这才得空走到奶奶面前。
“来,豆豆,啊——”奶奶张开嘴示意,豆豆被时溪茗抱在怀里,嗷呜一声就咬下了肉条。
欣慰地摸摸狗头,奶奶这才得空看孙子,她掀起眼皮看他,懒懒道:“回来了?”
时溪茗“嗯”了一声,坐在旁边的躺椅上,顺便把豆豆放下,豆豆顿时发出撒娇的哼唧声音。
奶奶撇了撇嘴,“小赖皮狗。”
此话意有所指,时溪茗假装听不出她的指桑骂槐。
“上次在那人家里待了两天,这次又待了两天,怎么?茗茗?你怎么还容光焕发了呢?”
奶奶凑过来身子,故作惊奇地看着时溪茗的脸,恶趣味地揪揪他的脸颊,时溪茗无奈撇过头。
“奶奶……
都说让您别叫我这个小名了……”
“哎呦,”奶奶不满,“怎么啦?你怕你小女朋友听到后觉得你不威风了?”
时溪茗:“……”
“都说不是女朋友了……”时溪茗低声说了一句。
也就是在奶奶面前,这个人前疏离清贵的设计师才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奶奶会心一笑,强取豪夺把在男人腿边撒娇讨好的狗抱过来,点点狗鼻子宠溺道:
“豆豆,咱们做舔狗也要有个度!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时溪茗头疼,“奶奶,我怎么就是舔狗了?”
奶奶惊讶,“我怎么说你是舔狗了,人家让你舔了吗?”
时溪茗语塞,决定还是保持沉默。
奶奶一看他这个样就明白了,拍拍他的肩膀。
“虽说与人相恋,最重要的是付出真心,但前期从外形上吸引他人,也不失为一种策略。”
时溪茗垂眼,有些惘然,“我现在这个风格,好像也没有多吸引她……”
“……”
奶奶纳闷,“不应该啊,现在小女孩不是都喜欢花美男风格吗?”
她又捏捏时溪茗的肩膀,“是不是你最近锻炼太狠,肌肉太大块了?”
“是吗?”这么一说,时溪茗也开始怀疑自己起来,摸着身上的肌肉有些迟疑。
“……”
站在楼梯口不小心目睹全程的助理,此时忍不住怀疑人生。
原来时总……
您赶这么急回来,就是为了和老夫人交流爱情秘籍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