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易纭没想到的是,河流的这边除了她以外还静立着一位三十岁上下的青年。
他衣着合身,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河对岸,似乎已经在这里待了不短时间。
听到动静,青年诧异地转身,看到了手持木棍的易纭和扑棱不断的公鸡。
他脸色和缓了一些,轻声问道:
“你怎么来这了?这边很危险,赶紧回去吧。”
易纭并未错过他转头那一瞬眼神里没来得及收起的悲痛。
她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木棍,保证掌心的指南针不会露出来,面上扬起一抹单纯又心虚的笑容:
“爷爷叫我出来捉鸡,但是它太坏了,我一直都捉不到,你可以帮帮我吗?”
果然,青年没有起疑,反而朝易纭温柔一笑:
“淘气鬼,这么大了还逗鸡。”
说着,他稳稳抱起正欲逃窜的公鸡,转身走入来时的小径,还不忘回头叮嘱易纭:
“快跟上哦,不然村长哥哥就要跟你爷爷告状了。”
易纭面上维持天真的笑容,踏着小碎步跟在青年身后。
村长哥哥……
老人说过,那位提议建造蛊神庙的村长已经在十年前去世了。
所以这个人就是现任村长?
他为什么会面对蛊神庙露出那样悲痛的表情?
易纭直觉这位村长的身份并不简单,恐怕是个身藏重要线索的关键npc。
但他看起来却没有老人那么好忽悠的样子,易纭没把握在他面前套话不会露馅。
最好的办法便是跟着他进去他家,偷偷搜集线索。
易纭莫名想到了在团队赛遇到的那名拥有隐身天赋的求生者。
如果她现在也能隐身就好了,易纭忍不住想。
不过,趁村长不在的时候偷偷潜进去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身负村长之名,他也要经常出门忙于处理各种琐事吧。
两人马上就要走到易纭所居住的院落,她假装不经意地试探道:
“哥哥,你等会儿能陪我玩吗?”
村长脚步未停,像哄小孩子一样随意道:
“哥哥等会儿要出去办事情,没时间陪你玩哦。”
易纭发出不满的撒娇声:
“不嘛,我就要去哥哥家里玩。”
村长轻轻把公鸡放到院落的空地里,无奈地转身把手搭在易纭肩膀上:
“乖,哥哥明天再陪你玩。”
“唔……”易纭歪歪头,苦恼地退让道:
“那哥哥把我带到你家的院子里玩好不好?我在这里逗鸡又要被爷爷骂了。”
村长皱眉想了想,终究是拗不过易纭,叹了口气:
“好吧,那你要乖乖的,不能进哥哥的家门。”
易纭果断地点头。
“走吧,哥哥有点赶时间。”
说罢,村长已经快步走在前面,易纭紧紧跟在他后头,默默记着路线。
路上村民看到村长都纷纷朝他问好,村长也神色温和地点头。
易纭跟着村长绕过几处院落后,来到了一处相对偏僻的院子。院子里并没有其他人在活动,应该是只有村长一人住在这边。
院中央种了一棵柳树,微风拂过,柳絮纷飞,正是初夏特有的美景。
但易纭记得柳树一向有“鬼树”的不祥之称,柳条也有留魂、引魂的意味,因此很少有人会在家里栽种柳树。
难道村长想要留魂或是引魂?
不怪易纭多想。越落后的地方越是封建迷信,她不认为蛊神村里的人会不知道这些忌讳。
村长在一间草房子前停下,抬手仔细检查了一下门锁,确认房门是被锁好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目送村长拐入了另一个路口消失不见后,易纭从口袋里拿出了金珠,迅速打开了那把门锁。
轻轻关好房门,易纭环顾着房内的环境。
房内面积不大,桌上摆放着单人套的碗筷,墙边有一扇长长的墨色屏风,家具用品都很朴素,跟普通村民的家里没什么区别,实在不太像村长的排场。
唯一比较突兀的一点,便是不远处的双人床上只放有一只枕头,但那床被褥却缝制着大红色的双喜鸳鸯。
房子里所有物品都不存在第二个人的生活痕迹,那床陈旧的鸳鸯被褥像是格式化时没有清除干净的异色。
难道村长结过婚吗?
然后他的妻子去世了,他就种柳树来悼念亡妻?
易纭把碎片化的念头藏在心底,继续搜寻其他地方。
这里太过干净整洁,易纭很快就翻找完毕。
于是她走向全屋最后一处没有来过的地方——房间最里面的屏风。
“轰——”轻轻推开屏风,地面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看清眼前的画面后,易纭忍不住在心底惊叹。
那是整整一面被密密麻麻填满了的书架。
易纭走近,目光掠过眼前整齐摆放着的一本本书籍。
《巫毒》、《巫蛊奇传》、《尸蛊》、《万虫录》……
看起来基本上都是跟巫蛊相关的书籍。易纭随便挑选了一本打开,发现封面和内页都有些卷边,时不时记有一些干枯的字迹,可见书的主人经常翻阅研究。
而在书架的末尾,易纭看到了一本并没有显示书名的册子,样式十分陈旧,跟其他书籍比起来非常特殊。
易纭翻开,发现这应该是一本日记,内页已经泛黄:
【第一页】
今天村子里来了一位迷路的小姑娘,我让桂姨给她收拾出一间房子安顿下来,她很有礼貌,看到我的时候好像还有点脸红。
我的脸也烫烫的,乡亲们调侃我三十多岁了都没成亲,原来是因为看不上村里的姑娘。
【第二页】
柳如意。
这个名字真好听。
我问她名字的由来,她说父母希望她事事皆如意,自由且勇敢。
如意确实也不是寻常姑娘,十几岁时父母便皈依佛门,留她一人生活至今。尽管她活成了父母期待中的模样,但我还是很心疼她。
【第三页】
白日处理完村里的事情,我总会过去找如意。
她的身上好像有一种令人消除疲倦的魔力。
她跟我说了很多以前父母给她讲过的故事:
有人登山到半山腰处遇到了佛祖显灵;一座寺庙里的生灵受到祭拜供奉后实力大增;梦中听到佛说万物皆有轮回因果……诸如此类。
虽然很细碎玄妙,但我愿意这么听她一直说下去。
【第四页】
如意脸上总浮现两只小小的酒窝,就跟从来没有烦恼一样,风一般的自由快活。
今天是小满。
我说,反正闲来无事,我们一起种一棵柳树吧。
她瞪我一眼:柳树可不吉利。
我说:有你在这里,还有什么是不吉祥如意的?
我没有说,如果你在这里,人生小满胜万全。
【第五页】
如意最近总是想吐。
请了别人过来把脉才知道,她的肚子里已经怀上了我们的孩子。
我跟如意成亲了,我高兴得快要疯掉。
我抓住了那缕自由的风。
【第六页】
如意的肚子越来越大,脾气也越来越奇怪了。
白天我很忙,但总有很多乡亲都会来陪她,隔壁的阿蝉妹妹更是经常给如意带吃的,说是她们蛊婆一派世代流传的补品。
可等我回家时,她却是一副了无生机的模样。
她不再爱笑,总是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候会突然泪流满面,等我心疼地摸向她时,她又会扭头不理我。
【第七页】
如意生了个男孩。
她很虚弱,但看到孩子的那一刻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乡亲们都在道贺,我却只想过去抱抱她。
她推开了我,嘴里吐出了一句冰冷的话:
你真脏。
【第八页】
如意不见了。
我找遍了村子,所有人都在喊如意的名字,但没有人找得到她。
我好后悔。
我不该冷落她,不该跟她怄气,更不该对她发火。
那缕自由的风终究还是离开了我。
……
日记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明显有泪水浸湿过的痕迹,与后面的纸张粘连在一起,早已干枯发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