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当天,待到系统机械音的最后一句话落定,易纭终于知道那句“纯白”是指什么了。
“……求生者将在五分钟后被传送至游戏地点,本次任务期间将中止饱腹值与体力值的消耗,且背包等系统用品将无法带入任务场景。”
心脏骤然狂跳不止,那是嗅到了极大的危险时才会产生的生理反应。
只有五分钟。
易纭看着自己的手陷入了沉思。
*
易纭照常在宿舍中醒来。
今天好像没有课,她躺在床上继续眯了一会儿。
“砰——”
伴随着清脆的开锁声,宿舍门被毫不客气地大力撞在墙上。
易纭没有理会,安静地躺着扮演一个透明人。
“喂,你的早餐,放桌上了。”
一阵沉寂后,易纭终于意识到舍友是在跟她说话。
——往常对她冷漠无比的舍友竟然破天荒的给她带了早餐。
“……谢谢。”
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易纭探头出去,干巴巴地朝下床的舍友道了声谢。
“没事,”舍友心情好像不错,嘴里哼着当红歌手新出的专辑:“对了,晚点要不要一起去逛街?”
易纭很想拒绝,因为她并不想出门,也没有什么闲钱可供她消费,逛街于她而言真的只是一项体力活。
可大概是为了此刻嘴里这个温热的包子,易纭拒绝的话有点说不出口。一觉醒来,她好像很久没吃到热乎乎的食物了。
“嗯,好啊。”
“那你等我化个妆,很快!”
易纭三两下解决了包子和茶叶蛋,转身到卫生间洗漱。出来之后,果然看到舍友还在慢悠悠地画着眼线。
等到她们出门的时候,已经烈阳高照了。
两人在校外步行街逛了一会儿,又找了家馄饨店进去打算随便吃点东西。
“又出来玩啊?”店老板是个憨厚老实的大叔,乐呵呵地跟舍友聊着,手里多给她们打了几颗馄饨。
“是啊是啊,等会打算去市中心逛逛呢。”舍友甜甜一笑。
馄饨很好吃,皮薄馅多。结账时易纭正准备掏出手机,舍友连忙说:“不用不用,我请你。”
易纭心里有些疑惑,舍友什么时候对她这么好了。但她还是没有抢着付钱,暗暗记下了价格打算回去之后把自己这份直接转给舍友。
下午她们去了市中心的商业广场买衣服,主要是在舍友的要求下易纭陪她挑衣服,于是在各种眼花缭乱中,易纭逛得有些头昏脑涨。
直至夜晚,舍友手里才提着大包小包走出广场。易纭拿着一个陈旧的保温杯跟在后面,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为了口渴的时候不用在外面买水。
“哎,小心——”
易纭正神游着后悔是不是不该答应一起出门,手臂突然被舍友狠狠往后拉了一把,随即一辆炫酷的跑车从眼前飞驰而过。
易纭一惊,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大马路边,还打算闯红灯。
“你在想什么呢,路都不好好看。”
易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感觉自己今天确实有点魂不守舍,心底总有点不安。
回到宿舍,舍友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十点多。易纭没什么心思干别的事,洗了澡就躺床上准备睡觉。
“咚、咚、咚……”几下沉闷的响声从易纭正对着的窗台处传来。
易纭迷迷糊糊睁开眼,骤然被吓得清醒:
半截黑糊糊的身子悬浮在窗台外,顶上是一张错乱颠倒的脸,鼻子上方的嘴巴,正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
下床的舍友显然也看到了窗外的景象,用发抖的嗓音小声说:“外面的是什么……”
易纭也惊疑不定。
如果说只有她一个人看到,也许是错觉。现在她们俩都能看到,显然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那个正趴在窗台外孜孜不倦地“敲门”的扭曲生物,到底是什么?
鬼?还是……传说中的伪人?
见窗内的两人都没有动作,它手上的敲击声愈发急促,仿佛要把玻璃敲碎。
“不要敲了!你快走!”
舍友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朝外大喊着。
窗外的敲击声蓦然停止,它位于脸部底端的眼眸倏然瞪大,紧紧盯着易纭和舍友,眼神仿佛要把她们洞穿。
十几秒后,它终于动身,眨眼间便闪向身旁的墙体,消失不见。
宿舍恢复寂静,可易纭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下床传来微弱的抽泣声,易纭很想安慰一下舍友,但却无从下口。
过了几分钟,啜泣声逐渐平复,易纭紧盯着空无一物的窗台,心脏依然吊在嗓子眼里。
空气有些令人窒息,易纭刚想闭上眼睛缓解一下眼球的干涩。
“咚、咚、咚……”
熟悉又急促的敲击声再次传来,这次响声却是离她们更近了,来自于一墙之隔的宿舍门外。
易纭瞬间从床上弹起,警惕地听着愈响愈烈的敲门声。
还未等易纭和舍友出声,敲门声很快停了下来,随即令人心惊肉跳的开锁声响起……
它有钥匙!
惊恐蔓延了易纭的心头,整个人僵直在原地。
很快,宿舍门被轻巧地打开了。出乎意料,走进来的是一位男宿管,胸口挂着宿管专用工作牌。
易纭在校内见过这个男宿管,但男宿管不是只能进出隔壁的男生宿舍吗?
但不可否认的是,此时此刻进来的是个正常人,这已经比易纭的预想好太多了。
“刚才巡逻听到你们这边大吵大闹,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到宿管,舍友显然松了一大口气,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向宿管求助:
“刚才在窗外有一个特别奇怪的东西,我们都看到了,你们快点去处理掉吧!”
“哦?”男人的语气有些轻视和怀疑:“哪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你们看错了吧?”
“真的!那个怪物只有半截身子悬在空中,整张脸都是颠倒的,根本不像是人!”
男人咧起一个笑容,一步步走近舍友,那张平凡的脸突然开始扭曲幻化:“是这样吗?”
“啊!——”舍友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看着眼前脸部颠倒错乱的男“人”,差点就要昏倒过去。
易纭早已下床,她双手颤抖着,恐惧又绝望,只觉得心底一直有股火在催促她。
就在男人扑向舍友时,易纭抓起一旁桌子上的水果刀,狠狠朝男人刺去——
刀刃没入血肉,喷溅而出的鲜血再次惹得舍友惊呼:“啊!”
男人顿在原地,正欲转头。
易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狠心,反应过来后也把自己吓了一跳。
但眼前这个男人——如果不杀了他,死的就是她们!
凭借着莫名的本能,易纭一刻不停地抽出了刀刃,又朝不同部位捅了几刀。
男人逐渐没了声息,易纭停下手,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怎么办……接下来怎么办……
不敢翻过男人的脸去确认,但为了避免男人再次醒来行凶,易纭拉着舍友就打算跑。
“不对……报警!我们要报警!”易纭想起了什么,急切地小声说道。
舍友被吓得不轻,连连点头拿出手机,两人远离男人,走到靠门的一侧方便随时逃跑。
“你跟警察说我们的地址,然后说有人闯进来行凶,我们反击之后已经暂时控制住了他,叫他们赶紧过来!”
易纭强作镇定,急急叮嘱着。
舍友点头,把手机放到耳边,易纭稍微松了口气,没有精力再去听舍友跟警察的对话,在脑内思索当下的情况。
还没等她想到什么,舍友就跟易纭提议道:“我们先躲起来吧,等警察过来。”
说着指了指一旁的衣柜。
“嗯。”易纭也觉得这样比较安全,谁知道门外会不会出现新的怪物。
在拥挤的衣柜里待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外面还没有任何声响。
易纭心下感到奇怪,警察为什么这么久没来?
她看向身旁紧贴的舍友,意外的是,舍友支支吾吾,并没有回应。
易纭脑袋一炸,“是地址说错了,还是你根本没报警?”
舍友依然不说话。
易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暗恼为什么报警这么重要的事情不亲自去做,明明一直都知道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为什么不亲自报警……
易纭隐隐觉得自己的潜意识里好像就是没打算让她有亲自报警的想法。
易纭走出衣柜,捡起了在打斗过程中掉落到地上男人的手机,按下了报警电话。正欲开口,却猛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目前的地址是什么。
她的学校叫什么名字,她所在的市区、街道是什么……好像这些记忆通通都被模糊抹去了,而她一直都没发现这一点,仿佛身处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梦境。
违和感起来后,易纭心头涌上了一个想法:
为什么?为什么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亲自报警?
因为……她没办法报警……
易纭头痛欲裂。
她皱眉转过头看向舍友,却看到了惊悚的一幕:舍友脸上的惊恐已经全然消失不见,那张甜美的脸正在慢慢扭曲,逐渐错乱颠倒。
……
或许,是报警也没有用吧。
这里,真的有警察吗……
易纭的脑袋越来越痛,仿佛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
她不可控制地紧紧抱头,突然看到手臂内侧刻着歪歪扭扭的几个血字,已经微微结痂:
白薇、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