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伊伊愣愣瞧着四周。
傅氏医院的病房里,她躺在病床上,盖着一层薄被。
这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张主任关切的望着她。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张主任像是松了口气,抬手撩起额前的碎发。
他扯了扯嘴角,给了裴伊伊一个温暖的微笑。
“事情我都知道了。”他将一旁取消收养的合同,以及户口本都放在裴伊伊面前,“……裴家确实太过分。”
没错,太过分。
裴伊伊看着那两样东西,恍然间又想起原身笑着离去的背影,心里像是被谁捏了一把,憋屈的要死。
她坐在床上,将户口本翻开,里面薄薄的一页纸,让她百感交集。
明明,真正的裴伊伊什么都没做错过。
她安安静静上学,安安静静生活在裴家的夹缝里,做好自己的一切,最后却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能保住。
户口本上,她已经没有了裴家的姓氏,反倒成了“伊伊”。
床边,张主任牵起她的手,关心的问:“伊伊,如果你愿意,可以……”
“不。”伊伊摇摇头,“没有这个裴姓,也是一种解脱。”
她望向张主任:“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伊伊,不再是裴家的伊伊。和那样的一家人从此再没有关系,对我而言简直是上天的恩赐。”
第二次恩赐。
张主任点点头。
裴伊伊从裴家离开的消息,第二天早餐的时候被陈玉兰公布的。
“那个忘恩负义的玩意,趁着我们裴家辛苦困难的时候,非要闹着离开裴家。”陈玉兰声泪俱下,“她甚至去了福利院,搞清楚了自己的身世!”
她说这些的时候,就像是在裴家的饭局上扔下了一颗炸弹。
裴天南:“什么?”
裴安与裴年:“妈你什么意思?”
裴艾克与裴艾曼:“心肠那么坏,早就该把她赶走了。”
只有裴星辰没说话,她有些惊讶的瞧着陈玉兰。
什么叫去福利院查清自己的身世?身世与福利院关系的人,全裴家只有她一个人好不好?
“这件事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裴天南放下筷子,“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叫查清她自己的身世?她身世是什么样子的,你我不是最清楚么?”
陈玉兰哭的更狠了,她控诉道:“可不是么!养了她这么多年,她说走就走,还要走的彻底,连户口都是昨天下午迁出去的。”
咣当一声,裴天南猛拍一把桌子:“她是不是疯了!马上把她给我喊回来!”
只有裴安和裴年两人听出话里的不对劲。
陈玉兰的只言片语里,独独将福利院的事情淡化了。
裴年小心翼翼追问:“妈,你说福利院是怎么回事?”
陈玉兰一滞,目光幽怨的看着他,似乎在埋怨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去福利院干什么?”裴安见裴年问不出个所以然,便开口帮一把。
裴年是家里老二,不管是地位还是在公司的排行都在裴安之后,陈玉兰敢不回答裴年,但却不敢不回答裴安。
她知道,等裴天南退休,自己的好日子还得仰仗这个能力出众,受到理事会认可的老大。
陈玉兰“哎呀”一声,先哭了几分钟,把整个餐桌上的人都哭不耐烦了,这才开口:“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份收养证明,说她根本不是我们裴家的人,要和我们裴家断绝关系。”
众人大惊。
“什么?”裴天南一把抓住陈玉兰的手腕,冷声问,“你同意了?”
陈玉兰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吓了一跳,支支吾吾说:“我不同意不行啊,你们是没看到,她那眼神都要把我吃掉了一样啊!在阁楼的时候,她人像是个疯子,甚至动手打我耶!”
“妈!这么大的事情,你昨天为什么不给我们打电话?”裴年蹭一下站起来,“你就,你就让她带着那假收养协议,从裴家离开了?”
陈玉兰有点慌了。
她这几天满脑子都是要让裴星辰嫁入傅家,做傅云的儿媳。以至于在裴星辰和沈夏安纠缠不清的时候,她左看右看都是裴伊伊搞的鬼。
只要把裴伊伊从家里踢出去,那么傅氏就没得选,只能娶裴星辰。
再加上裴伊伊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似乎对三十年前她和舒家国的事情很清楚……
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为了保住自己裴太太的位置,她必须想办法让裴伊伊再也不能接近裴家。
哪怕她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但她没想到自己的男人和儿子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明明,他们都不喜欢裴伊伊啊!明明他们都觉得裴伊伊是个拖油瓶,只会给裴家带来麻烦啊!
“说话!我问你呢!你就那么同意了,还不跟我们说一声,昨天下午就办妥了?”裴天南的声音更高了。
陈玉兰被吓住,半晌哼哼唧唧,只挤出来一句话:“她要这么做,我还能拦得住不成?”
那瞬间,裴年放下筷子,蹭一下站起来,转身离开餐桌,低着头开始打电话。
陈玉兰求助一样的望向其他人。
可她只看到了裴安的震惊与鄙视,双胞胎的惊讶与不解。
就连她平日最宠的裴星辰,也白着脸,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你们……你们怎么……”
陈玉兰不明白。
她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怎么不仅没人称赞她两句,似乎大家都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她咬着唇,死死盯着裴天南:“裴天南,你平时对家里的事情不管不问,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倒是先指责起我来了?你这么有能耐,你倒是把人弄回来啊!”
不肯认错的陈玉兰刻薄道:“再说了,她从户口本上出去,她就能离开裴家了么?这么多年,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那样不是靠裴家给她的生活费,我们断了她的生活费,她早晚会哭着喊着回来的!”
那一刻,裴安将手里的筷子放下,大声道:“我吃饱了。”
他环视这乱糟糟的餐桌四周,望着那个空着的座位,开始理解裴伊伊了。
“妈。”他轻声说,“你还记的你上次给伊伊零花钱是什么时候么?”
陈玉兰愣了下:“……什么?”
“爸,艾克艾曼,你们给过裴伊伊零花钱么?”裴安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所有人都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不解的望着他:“零花钱和学费……不是一直都是由你们定期打过去么?”
裴安笑了,他摊摊手:“星辰的确实是定期的,但伊伊那里,最少十年我们没给过一分钱。”
此时此刻,桌上所有人才反应过来。
裴天南有些发懵,他问:“……那她的学费哪里来的?她怎么读的书?身上穿的用的……”
裴天南的声音哽住了。
他看着众人的目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仅仅是他,而是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