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院长早早等在门口,他身旁站着两鬓斑白的老院长。
两人像是父子,脸上挂着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笑容。
裴伊伊因为严斌跟着的缘故,心情很差。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道:“严总,今天来这是为了办我个人的私事。我不希望有别人知道这些。”
严斌两手插在裤兜里,抬眉点头:“你只管去。”他说,“我找个地方等你就是。”
该死,狗皮膏药甩不掉了一样。
“我个人觉得,对裴五小姐来说,这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严斌轻笑一声,转身往福利院小院旁的长椅走去。
“别想跑,我有十万种方法找到你。”他没回头,只摆了下手。
几个月没见,这男人和以前没有任何变化。
刚愎自用,鼻孔看人。
以前还是顾安然的时候,他因为顾家的地位,还收敛一些。
现在面对芝麻大的裴家,连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打算保持了。
“裴小姐,外面那位先生……是你的熟人?”福利院的陈院长一边领着裴伊伊往办公室去,一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穿着件印着福利院字样,画着爱心的短袖t恤,那个爱心歪歪扭扭,像是水彩笔画上去的。
裴伊伊回头看看门外,再看看两位院长,叹口气:“只是认识,不熟。今天偶然遇到,坐他的车过来的。”
小陈院长“哦”了一声。
福利院的办公室很小,保留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装修,一只吊扇占据了吊顶大部分的面积,沾着厚厚的深色灰尘,看起来黏黏腻腻。
小陈院长打开屋子角落的风扇,示意裴伊伊先坐下:“我已经整理好了,当时的收养手续是老院长办得,是裴家的太太先来看过几次,确认了之后,由他们夫妇两个人一起带回去的。”
二十年前的纸质档案已经泛黄,舒招娣这个恶意满满的名字旁边,是一张瘦弱的黑白一寸照。
是比裴伊伊记忆里更小的裴星辰的脸。
“裴先生还是很有担当的。”老院长一手背在身后,拿起桌上的资料,“他当时说,因为家里男孩多,只有一个女儿,怕孩子成长路上没人陪伴,就专门找一个乖巧听话的养女。一来能为社会做点贡献,二来也能陪伴自己亲生的姑娘,现在这世道,能有这样觉悟的人可不多。”
裴伊伊没接话。
他当年这些话是真是假,已经改变不了这十几年的时光。
原身的生活如在地狱,这才是不争的事实。
“舒招娣来福利院之前的资料还有么?”她问。
“没有了的,这个孩子很特殊。”老院长说,“我们这大多数孩子,要么是拐卖被解救出来,可年纪太小说不清家在哪里的。要么就是出生就带着什么疾病,父母没钱治疗,裹着小被子写着名字和出生日期就放在我们门口的。但她不一样,她来的时候,已经七岁了。”
“七岁?”裴伊伊惊讶,“七岁的孩子也说不清家在哪里么?”
老院长摇摇头:“她有苦衷。”
“什么苦衷?”
“那孩子是在一个大雨天出现的,浑身青紫,都是伤痕,像是受到了虐待。我把她带进来之后,她一直闭着嘴巴,什么也不肯说。”老院长边回忆,边用手指着自己的前胸后背,“就这些地方,全是淤血和口子,又淋了大雨,发炎了。”
“这种年纪的小姑娘站在福利院这,我们其实是不应该收的,当时我报警了,可是那时候条件不如现在,网络都还是用电话线的,更别提什么摄像头和天网了。”他叹口气,“找了好久,没人报案。她又因为发炎病的人事不省,最后没办法,我就暂且将她留在我们福利院里,等哪天她乐意开口了,再送她回家。”
“她一直都没开口过?”裴伊伊追问。
“只说过她父亲死了,姐姐死了,家里只有妈妈和弟弟,但是弟弟打她。说身上那些都是弟弟打得。”
“说清楚家在哪里了么?”
“没有。”老院长将资料往后翻了几页,“这是当时我写下来的内容,她病好之后,只说了这些。”
裴伊伊看着上面钢笔留下的字迹,内容大多都模糊不清。
那个年纪的裴星辰只说得清自己是上城人,住在上城哪里,父母是干什么的,却什么都说不清楚。
“后来我请示了上级单位,最后特事特办,才最终让她住在这,给她办了学籍和户口,让她得以上学。”
“那裴太太是怎么看上她的啊?”
老院长仰起头,斑白的头发贴着头皮,他佝偻着身子想了许久,这才有些犹豫的开口:“我记不太清楚了,但印象中,好像裴太太第一次来这里,就直接找的她。”
直接找的?
裴伊伊眉头一紧。
这是只有互相认识的人之间才会有的特殊待遇。
陈玉兰在裴星辰进裴家之前,就认识她?
“她似乎一见到舒招娣,眼泪就下来了,抱着她哭了很久,嘴里念念叨叨的一直在说什么话……什么来着……”老院长有些发愁。
他年纪大了,粗略估计起码七十以上。
收留舒招娣,和办理舒招娣与裴家的收养手续时,他已经是五十多岁,接近退休。
如今再回忆那些事情,是有些强人所难。
他努力想了很久,最终摇摇头:“那话我记得是给我一种有些惊讶的感觉的,但是具体说了什么,我这脑袋,是真想不起来了。”
“没事的,您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
裴伊伊微笑致谢。
此刻,老院长忽然“啊”一声,又说:“对了,当时裴先生来的时候,是没看上舒招娣的。裴先生那时候想收养另一个女孩,但是裴太太十分强硬,就非要舒招娣不可。我当时也和她说过,舒招娣已经七岁了,未来她亲生父母找来,福利院这边很难无视对方的一些合理要求。”
“但是,裴太太似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老院长沉默了几秒后,眼睛忽然一亮。
“我想起来了。”他说,“当时裴太太说,对方是不会找来的,因为她和对方父母好像有什么关系。”
“哦,她说,是她让舒招娣的爸妈,把她送到这里来的。”老院长焦急踱步,“是什么来着……是……哦哦,想起来了,是说这个女孩的父亲,曾经是她们家的佣人。”
两条毫不相干的线,忽然就有了交点。
裴伊伊大概明白了。
舒招娣的父亲,就是陈家当年拿了一大笔钱离开的那个人。